北大魏知远、北钢院高建国带领的“技术交流团”,打着“学习先进经验”的旗号,来到了红星轧钢厂。
消息灵通的他们,显然得知了示范线即将在全国工业交流会启动的消息,此行名为“取经”,实为“探营”。
李怀德亲自接待,脸上挂着热情洋溢的笑容,心里却绷着一根弦。
他深知来者不善,这群竞争对手派来的尖子,眼光毒辣,绝不会放过任何挑刺的机会。
参观路线不可避免地经过了仍在“鸡飞狗跳”的联调车间。
尽管团队提前进行了整理,但现场残留的调试痕迹、偶尔响起的警报声,以及工程师们脸上那难以完全掩饰的疲惫,依然落入魏知远和高建国等人眼中。
魏知远作为沈青云的校友前辈,他扶了扶金丝眼镜,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加装磁环、重新布线的无线电系学生,语气平和却带着刺:“刘教授、青云,此自动化实践,果然是与时俱进,连电磁兼容这门新兴学科都如此深入地应用到了现场。只是不知,这套集中控制系统,在面对车间如此复杂的电磁环境时,其鲁棒性理论依据是什么?有没有进行过完整的数学建模和稳定性边界分析?”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助手也适时开口,引用了某篇论文中关于“多变量系统时滞补偿”的复杂公式,隐隐指向当前遇到的时序同步难题。
另一边,高建国教授则用粗壮的手指摸了摸一台刚安装好的矫直机辊座,感受着那冰冷的金属质感,洪亮的嗓音带着一丝质疑:“李厂长,刘教授,你们这套系统,看起来是气派!用了不少好东西啊。不过,老高我问点实在的。这些个精贵的传感器、控制器,咱们国内几家厂子能造?坏了是不是得等进口?成本摊下来,比多用几个老师傅贵多少?别到时候好看是好看,就是中看不中用,成了花架子啊!”
面对这理论高度和现实关切的双重“夹击”,现场气氛瞬间有些凝滞。
李怀德正欲开口周旋,沈青云却先了一步。
“魏前辈的问题切中要害。”沈青云先向魏知远微微颔首,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严谨,“电磁干扰与系统鲁棒性,确是实现工业自动化的关键挑战。我们目前采取的,是基于现场实测的‘分层抑制、综合治理’工程方案。同时,关于集中控制系统的稳定性,我们并非没有理论支撑。”
他转向旁边的黑板,拿起粉笔,流畅地写下一组描述多智能体系统协同与抗干扰的微分方程模型框架。
“我们参考了您发表在《科学通报》上那篇关于‘广义预测控制’的论文思路,并将其与我们系统的实际传递函数结合,建立了一个简化但更贴合工程实际的‘时变扰动下的协同稳定性’分析模型。当然,这个模型还在完善中,尤其需要结合我们现场捕捉到的干扰频谱数据进行参数校正。事实上,您刚才提到的时滞补偿,正是我们模型优化的重要方向之一,我们在三号控制回路中尝试的预估器,其思想正与贵方论文中的引理三有异曲同工之妙。”
沈青云不仅坦然承认了问题,更指出了对方理论模型中一个过于理想化的假设,忽略了特定频率段的脉冲干扰,并展示了己方如何尝试将前沿理论进行工程化落地和修正。
这番回应,既展现了深厚的理论功底,又体现了实事求是的工程精神。
魏知远听着,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微微点头,甚至拿出笔记本记录了几下。
学术之争,有时更敬重能指出自身瑕疵的对手。
另一边,刘老师则面向高建国:“高教授,您这话说得在理,自动化不是摆样子,最终要算经济账,要讲实用性。”
他伸手指向那些正在忙碌的“掐丝珐琅”电路板控制柜:“所以我们从一开始,就憋着一股劲,要搞‘接地气’的自动化。您看这个,‘掐丝珐琅’电路板,是我们自己摸索出来的,核心材料国产化率超过九成,性能对标进口强电板,成本初步估算只有进口件的三分之一。
还有那些传感器,我们正在和国内几家仪器厂合作攻关,目标是三年内实现主要型号的国产替代。”
赵老师又走到飞剪系统前:“再说效率,飞剪定尺,靠老师傅经验,误差难免,而且劳动强度大。我们这套系统,目标是将定尺精度稳定控制在正负一毫米内,成材率预计能提升两个百分点。高教授,您算算,这对于咱们动辄年产几十万吨的钢厂来说,意味着什么?这可不是省几个工人工资的小账,是提升产品质量、降低物料消耗的大账!”
他语气坚定:“我们搞自动化,不是要替代老师傅,而是要把老师傅们宝贵的经验,固化到系统里,让机器更听人的话,让人从重复、高危的劳动中解放出来,去从事更富创造性的工作。这难道不是咱们‘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的更深层体现吗?”
赵老师没有回避成本和技术依赖问题,而是用具体的国产化成果和清晰的经济效益分析,回应了“花架子”的质疑,更将自动化提升到了解放生产力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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