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牛皮纸和麻绳将茶砖仔细包好,提着它们,先去了郎爷家。
叩响门环,等了半晌,没人来应,想必是出门去了。
吕辰也不气馁,转道便往田爷家的小院行去。
田爷的院子比郎爷的更为幽静,推开虚掩的木门,只见两位老人赫然正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浓荫下。
石桌上,田爷执红,郎爷执黑,两人各自点着一根“大前门”,烟雾袅袅,与棋盘上的硝烟混在一处。
田爷眉头紧锁,盯着棋盘,仿佛要将那楚河汉界看穿。
郎爷则气定神闲,轻轻掸了掸烟灰,目光偶尔扫过棋局,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从容。
棋盘上正是屏风马对当头炮的经典开局,此刻已进入中盘搏杀,红黑大子纠缠在一起,形势胶着。
吕辰也不出声打扰,径直就进了里屋,熟门熟路地搬出一张小巧的榆木茶桌,又拎出红泥小火炉,摆上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
接着,他拿起烧水壶,悄悄从农场空间那清澈的山泉中引了一壶活水,放在火炉上烧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静立一旁,目光也投向了棋盘。
此时,棋局已至关键时刻。
田爷凭借一匹过河卒子,步步紧逼,直捣黄龙,气势如虹。
郎爷看似局面被动,却是不慌不忙,待田爷一招用老,他忽然马挂士角,轻巧一将!
田爷面色一凝,盯着棋盘看了半晌,发现自己看似勇猛的攻势下,后方已然露出破绽,竟是无解。
他猛地将手中捻着的一枚棋子往棋盘上一丢,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随即拂袖起身,背对着棋盘,一副“此局不算,非战之罪”的模样。
郎爷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点破。
吕辰知道,时机到了。
他将手中的茶砖轻轻放在茶桌旁,然后对着二位老人拱了拱手,笑道:“田爷,郎爷,打扰二老雅兴了。”
两位老爷子这才仿佛刚看见他一般,田爷哼了一声,算是回应;郎爷则指了指旁边的凳子,示意他坐下。
吕辰坐下,一边熟练地温壶、烫杯,一边打开那牛皮纸包,露出里面带着历史印记的老棉纸包。
他语气恭敬地说道:“前些年不懂事,胡乱收东西,机缘巧合,得了这两提老茶。我年轻,见识浅,喝不出个中三味,怕是牛嚼牡丹,糟蹋了好东西。想着二位老爷子是此道大家,最懂其中精髓,放在我那儿也是蒙尘,今天特地拿来,请二位品鉴品鉴,也指点指点晚辈。”
水将沸未沸,蟹眼初生。
吕辰提起水壶,先用热水将白瓷盖碗和品茗杯细细烫过,然后小心地撬开那提“宋聘号”的棉纸,取出一小块乌润油亮的茶叶,投入温热的盖碗中。
他手法极其娴熟,带着一种郑重的仪式感。
洗茶、冲泡、出汤,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橙红透亮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顿时,一股醇厚、绵长、带着药香、蜜香复合的陈韵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仿佛将数十年的光阴都凝聚在了这一缕茶香之中。
他将两只小小的品茗杯分别奉到田爷和郎爷面前,示意他们先闻闻杯底挂壁的冷香。
“田爷,郎爷,”吕辰开始冲泡,“我前些日子整理一批旧书,看到一本云南地方志的残本,里面提到普洱‘六大茶山’,所产之茶,风味尤为独特,只是不为外人所知。我一时好奇,就托了朋友,千方百计弄了点样品,对照着书里说的品了品,还真发现些有意思的门道。”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二位老人的神色。
田爷依旧板着脸,但鼻子却微微抽动了一下;郎爷则半眯着眼睛,似乎在细细分辨空气中的茶香。
吕辰继续道:“比如这布朗山的茶,县志里说它‘味最酽,香如兰’。我品了之后觉得,它就像田爷您平日里赏玩的金石玉器,初入口时,刚猛霸道,苦涩味重,棱角分明。但您别急,耐着性子,等那茶汤在口腔里一转,那股子蛮横的气韵立刻就化开了,转为强劲的回甘与生津,力道十足,后劲绵长,底蕴深厚。这茶,非得是您二老这样经历过风浪、胸有丘壑、品得出岁月厚重的人,才能喝懂它的好,欣赏它的烈性之后的醇和。”
说话间,茶汤已然斟满。
茶色金黄,香气沉郁。
二位老人依旧没有搭话,但都端起了面前的茶杯。
田爷先是凑近深深一嗅,然后才小口啜饮,在口中停留片刻,缓缓咽下。
郎爷则品得更为细致,闭目感受着茶汤在舌尖、喉头流转的每一丝变化。
半晌,田爷放下茶杯,瞥了吕辰一眼:“哼,小子,别在这儿掉书袋、故弄玄虚!这好东西给你喝,真是牛嚼牡丹,暴殄天物!这分明是弯弓寨那片老林子的味道,这股子幽深的山野气韵、细腻的水路,哪里是布朗山的刚猛路数?扯什么布朗山!有话就直说,有屁就放!别学那些酸文人拐弯抹角!”
郎爷也缓缓睁开眼,指尖轻点桌面,回味着口中的余韵,悠悠叹道:“不错,香扬水柔,汤感细腻醇和,香气清幽婉转,入口极顺,仿佛没什么脾气。但几杯下肚,那茶气却暗暗地通达全身,是那种绵里藏针的雅致,是历经沧桑后的平和与内敛。这路数,又是另一种境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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