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叶蛋——五毛钱两个——”
他揉揉眼睛坐起来,宋教授和谢凯也已经醒了,正在整理行李。
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
空气明显比北方湿润,车窗玻璃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过信阳了。”宋颜教授看了看窗外站牌,“再有三四个小时就到武汉。这里已经算是江汉平原的边缘。”
列车继续前行,果然,地势逐渐平坦,视野开阔起来。
大片大片的稻田映入眼帘。
收割后的田野上,稻茬整齐地排列着,枯黄一片,像巨幅的绒毯铺向天际。
田埂纵横交错,将土地分割成规整的方格。
偶有农人佝偻着身子在田间忙碌,收拾残秸,或者往地里运送肥料。
水,成了这片土地最显着的特征。
列车不时掠过一片片大小不一的湖泊与水塘,在阴郁的天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有些水面已被枯荷残苇覆盖,形成斑驳的图案;有些则依旧开阔,静默如镜,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纵横交错的河道与沟渠。
水在田间缓缓流动,岸边树木的根系半浸在水中,枝干上挂着枯藤。
远处偶尔可见成片的芦苇荡,虽已枯黄,却仍密密匝匝,风过时起伏如浪,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里地势真低。”谢凯凑近车窗,呼出的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看那些水塘,简直像嵌在田里似的。还有那些河道,水都快漫到路面了。”
宋颜教授轻声接话,声音里带着学者特有的沉静:“我们现在正行驶在古云梦泽的范围内。上古时期,这里曾是一片浩瀚大泽,西起宜昌,东至武汉,北抵随枣,南缘长江,方圆八九百里,烟波浩渺,水天相接。”
他顿了顿,像是沉浸在历史的想象中:“《战国策》里说,‘楚地西有黔中、巫郡,东有夏州、海阳,南有洞庭、苍梧,北有汾陉之塞、郇阳,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此霸王之资也’。那时的云梦泽,是楚国水军训练、物资运输的天然屏障,也是鱼米丰饶的宝库。”
吕辰静静地听着,目光投向窗外。列车正经过一片特别低洼的区域,铁路两旁都是水面,铁轨像一道堤坝将水域分开。
水面上漂浮着枯黄的菱角叶和破碎的荷叶,几只野鸭在水面游弋,激起一圈圈涟漪。
千年淤积,泽国渐成沃野,但水的魂魄似乎还未散尽。
他能感受到那种浸润的、沉默的、无处不在的水意。
没有惊涛骇浪,只有淤土、静水、苇荡和弥漫在空气中的湿润。
这片土地的记忆是潮湿的,就像一本被水浸过的古书,字迹虽已模糊,但纸张的质地、墨迹的晕染,依然诉说着过去的故事。
“云梦泽的消退,是自然淤积和人类围垦共同作用的结果。”宋颜教授继续道,“特别是明清以来,江汉平原大规模开发,‘围湖造田’、‘筑垸为耕’,水面不断缩小。但水的记忆不会轻易消失——你看这些星罗棋布的湖泊、纵横交错的河网,还有地下丰富的水脉,都是古泽的余韵。”
谢凯若有所思:“这么说,咱们脚下这铁路路基,说不定就是填了古泽的淤泥垫高的?”
“很有可能。”宋教授点头,“京广线在这一段,确实经过了不少软土地基,施工时做了特殊的加固处理。征服这片土地,不仅要克服水的阻碍,还要利用水的馈赠。”
列车继续向东,过了仙桃站后,水面渐阔,汉江的支流如同叶脉在平原上舒张。
偶尔可见木船在河中缓行,船夫撑着长篙,船尾拖出细长的波纹。
远处传来隐隐的汽笛声,长江的脉搏似乎已在空气中震动。
车厢里的气氛明显活跃起来,许多乘客挤到车窗边,朝右前方张望。
“看,长江!”
不知谁喊了一声。
吕辰也站起身,望向右侧窗外。
一道浑黄的、宽阔无比的水带猛然闯入视野,自西向东,沉雄浩荡。
江水在冬季略瘦,却依旧气势磅礴,河面宽度超过一公里,水流湍急处可见白色的浪花。
几艘货轮拖着黑烟缓缓溯流而上,像笨重的甲虫;帆船点点如芥,在波涛中起伏。
江对岸是武昌城的轮廓。
蛇山、龟山遥遥对峙,山体在阴郁的天光下呈深青色。
而连接这两座山、跨越长江的,是一座钢铁长桥,武汉长江大桥。
1957年通车,天堑变通途。
这是万里长江第一桥,也是新中国建设成就的标志性工程。
此刻,列车正以巨大的惯性冲上引桥,然后驶上主桥。
钢铁的轰鸣骤然增大,车轮与桥面钢轨的撞击声变得清脆而密集。
桥身在列车的重压下微微颤动,但这种颤动是坚实的、可控的,是工程力学精确计算后的从容。
就在这一片工业力的咆哮声中,吕辰右侧的窗外,蓦然静立着一座古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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