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得雪家出来,已是中午时分。
吕辰站在三轮车旁,抬头看了看天色,心里盘算着去处。
回家?院里正叮叮当当地装修,怕是安静不下来。
他打算去郎爷家聆听教诲,顺便去蹭蹭饭。
想到就行动,吕辰跨上三轮车,蹬着往正阳门方向去。
路过一家熟食店时,吕辰排队买了半斤酱牛肉、半斤猪头肉,又在旁边烧饼摊买了两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烧饼外酥里软,捧在手里热乎乎的。
车把上挂着吃食,吕辰蹬车穿过几条胡同,拐进了郎爷住的巷子。
这巷子僻静,平时少有人来。
郎爷的院子青砖门楼,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块小小的木匾,刻着“静观”二字,是郎爷自己的手笔。
按理说,此时进去,肯定能看见腊梅吐蕊、翠竹掩映,石桌上摆着茶具,郎爷要么在躺椅上闭目养神,要么在书房里翻书,一派清幽雅致的景象。
可今天,却大大出乎吕辰的意料,他推门进来,差点没认出来。
院子里那株老腊梅,原本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此时却被薅得七零八落,地上散落着残枝败叶,几朵幸存的黄花在枝头瑟瑟发抖。
墙角,郎爷精心侍弄的几丛翠竹,眼下也被折了好几根,断口处还露着白茬。
石桌边,两个半大小子正趴在桌上,一脸苦相地写着什么。
大的约莫十一二岁,小的八九岁,都穿着蓝色的棉袄,脸蛋冻得通红。
两人手里握着毛笔,面前的宣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字,墨迹未干,显然是被罚的。
郎爷本人则坐在廊檐下的藤椅上,身下垫着厚厚的棉垫,旁边放着个红泥小火炉,炉子上坐着个铜壶,壶嘴正突突地冒着白气。
他手里捧着个紫砂小壶,眯着眼,嘴里哼着《空城计》的调子。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那调子悠扬,配上院子里这“战乱”般的景象,倒有种奇特的和谐。
两个小子眼尖,看见吕辰进来,顿时眼睛一亮,扔下笔就跑了过来。
“吕辰哥哥!”小的那个先喊出声,脸上绽开笑容,“你可来了!”
大的那个稳重些,但也明显松了口气:“吕辰哥,坐,快坐。”
两人一左一右,拉着吕辰往院里走。
吕辰哭笑不得,这明显是把自己当挡箭牌了,他把手里的油纸包递过去:“给你们带的,酱牛肉,猪头肉。”
“谢谢吕辰哥!”小的接过去,鼻子凑近闻了闻,咽了口口水,却不敢拆,扭头看郎爷。
郎爷这才睁开眼,放下紫砂壶,朝两个孙子挥挥手:“玩去吧,晚上要写完,写不完接着写。”
两个小子如蒙大赦,抱着油纸包一溜烟跑进了厢房,关门前还朝吕辰做了个鬼脸。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吕辰走到郎爷跟前,笑道:“哎呦,我这是来听您教诲来了,没打扰您颐养天年吧?”
郎爷没接这话茬,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吕辰坐下,自己从茶盘里拿了个杯子,倒了杯热水暖手。
郎爷这才仔细打量他,半晌才道:“出差回来了?”
“昨儿刚回。”
“去哪儿了?”
“长春、哈尔滨、上海、武汉、西安,跑了一圈。”吕辰喝了口水。
郎爷点点头,对这些技术上的事不置可否,转而问道:“结婚的事张罗得怎么样了?”
“正折腾呢,门窗都卸了,院里全是木料刨花。”吕辰苦笑,“我待不住,出来躲清静。”
“是该拾掇拾掇。”郎爷慢悠悠地说,“成家立业,房子就是根基。收拾得亮堂些,住着也舒心。”
他又哼起了京剧,这次换成了《定军山》:“这一封书信来得巧,天助黄忠成功劳……”
吕辰听着,目光扫过院子里的狼藉,终于忍不住问:“郎爷,您这院子……今儿是怎么了?”
郎爷哼戏的调子停了停,睁眼看了看那被薅秃的腊梅,没好气道:“还能怎么着,俩小崽子造的。”
原来,郎爷年纪大了,又不愿跟儿子们去东北或者昆明生活,一个人在京城守着这院子。
大儿子不放心,几番周折,把工作调回了第二机床厂,带着媳妇和两个孩子搬了回来,就为了照顾老爷子。
起初,两个孩子对他还有些惧怕,规规矩矩的。
可时间一长,熟悉了,淘气的本性就露出来了。
今天早上,俩小子在院里玩打仗游戏,一个扮将军,一个扮先锋,一通“厮杀”下来,院子就成这样了。
郎爷发现时,气得胡子直抖,罚他们抄《千字文》,不抄完不许吃饭。
“您这是嘴硬心软。”吕辰笑道,“我看您心里高兴着呢。”
郎爷没否认,又抿了口茶,眼神里确实有藏不住的笑意。
“人老了,就图个热闹。”他缓缓说道,“他们没来之前,这院子是清静,可清静得过头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虽然闹腾,但至少有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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