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色。”吕辰继续说,“色不是私德,是‘线’不能碰。您作风正,我清楚。但升上去,扑上来的人不会少。一丝暧昧,就是给人递刀子。生活问题,永远是扳倒一个干部最快、最狠的刀。”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李哥,我不是说您会如何。但环境变了,诱惑多了,防微杜渐,比什么都重要。”
李怀德深吸一口气:“我明白。”
“第三,财。”吕辰伸出三根手指,“财不是不拿,是‘渠’不能混。厂子大了,钱物流动海了去了。一支笔批下去,就是金山银海。公私分明,一分一厘都不能含糊。您的清廉,是咱们所有技术成果能挺直腰杆说话的底气。”
他想起什么,补充道:“就像您之前坚持的,所有技术转让收入、专利收益,全部入账,明细公开。这种做法,要一直坚持。”
“最后,气。”吕辰放下手,“气不是不争,是‘局’要看清。当了领导,更要沉得住气。下面有矛盾,上面有压力,同级有竞争。动不动发火、拍桌子,那是下乘。您的涵养和智慧,是咱们厂在复杂局面里稳住的压舱石。”
说完这四点,吕辰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李怀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目光复杂地看着吕辰。
“你这是在给我敲警钟,立规矩。”他说。
“是立身,李哥。”吕辰诚恳地说,“咱们的目标从来不止一个轧钢厂。您要倒在这四件事上任一一件,之前所有的技术攻关、厂校合作,就成了无根之木,顷刻即倒。保护好自己,就是保护咱们共同的事业。”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李哥,自古有多少英雄人物就是倒在这四个字上。不说别的,单说一个财字,您是从后勤做起来的,想必您也清楚,一个猪越长得肥,它就离死不远。前清的和珅知道吧?多大的权,多少钱?乾隆不杀他,下一个皇帝就杀了他。”
李怀德瞳孔微缩,缓缓点头:“你说得对。权力越大,盯着你的眼睛就越多。一着不慎……”
“满盘皆输。”吕辰接上他的话。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声似乎大了一些,拍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忽然,吕辰话锋一转:“但光立身自保,格局就小了。李哥,我今天最想说的,是下一步该怎么‘看’。”
李怀德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要跳出轧钢厂,看全国一盘棋。”吕辰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中国地图前,手指点在北京的位置,“咱们的自动化、产学研成功了,是红星厂的成绩。但它的意义,仅限于此吗?”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冶金部、工业部看着我们,全国的兄弟钢厂也看着我们。鞍钢、武钢、包钢、太钢……他们的技术处长、总工,这半年没少往咱们这儿跑吧?”
李怀德点头:“来了六七拨,我都见了。”
“所以咱们的眼光,不能只停留在‘标杆厂’,而要看到‘播种机’和‘孵化器’。”吕辰转身,目光炯炯,“要建立‘奉献思维’与‘输出意识’。以后兄弟单位来取经,别光想着‘别被他们把核心学了去’。要主动想‘我们有什么可以直接支援?哪项技术能最快解决?’”
他走回桌前:“帮包钢解决一个工艺难题,帮武钢设计一段自动化线,看似花了我们的精力,但换来的是整个中国钢铁工业水平的提升。这份影响力,远非一厂之利可比。”
李怀德皱起眉头:“可技术是我们的核心竞争力,全输出去了,咱们还怎么领先?”
“李哥,您还记得‘掐丝珐琅’电路板刚出来时,咱们是怎么做的吗?”吕辰反问。
李怀德想了想:“咱们……主动把工艺要点整理成册,给了来学习的三个厂。”
“对。”吕辰点头,“结果呢?那三个厂回去改良应用,反过来又给咱们提出了三个改进建议。”
他坐回椅子上:“技术不是越捂越金贵,而是越用越精进。咱们输出成熟技术,换来的是整个行业的进步,是更多人在同一方向上思考、创新。”
李怀德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桌上的钢笔。
吕辰继续说:“还有一点,要纵观历史,定位‘开创者’。李哥,百年之后,人们评价你李怀德,不会只记得你当了多少年厂长,创收多少。他们会问,‘你为中国工业自动化留下了什么?为那个艰难年代的科技自立,开辟了哪条路?’”
他的声音变得深沉而有力:“我们现在做的,是在一张白纸上画最基础的线条。线条画得正、格局画得大,后来人才能在上面绘出锦绣山河,这就是您的历史定位。”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寂静,李怀德一动不动地坐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