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振华会坐在书桌后,看书,或者用毛笔给香港那边写信,交代事务。
谭令柔便坐在靠窗的罗汉床边,就着光亮,安静地刺绣。她绣得很慢,一针一线,极其认真。
绣的是小老虎肚兜、莲花围嘴、还有一双小小的虎头鞋,那是给未来外孙准备的。
彩色的丝线在她指尖穿梭,渐渐勾勒出憨态可掬的图案。
她偶尔抬起头,看看丈夫伏案的背影,嘴角便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娄晓娥则临窗练字,她铺开宣纸,研好墨,临摹着父亲收藏的帖。
写的是“静水流深”、“家和万事兴”。
墨香混合着淡淡的檀香,在室内弥漫。
两个哥哥有时会轻声讨论一些香港业务的细节,或者整理父亲带回的一些资料,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打破这份宁静。
没有太多话语,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
他们共享着同一个安稳的、被阳光照亮的时空,空气中流淌着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亲情。
这便是乱世之中,最奢侈的拥有。
他们也并非终日困于小院。
在娄振华的建议下,一家人花了几天时间,走遍了四九城。
去看看那些熟悉的、或正在改变的街景。
前门大街依然热闹,大栅栏的铺子换了招牌,但人流如织。他们去东来顺吃了涮羊肉,铜锅炭火,热气蒸腾,仿佛能驱散所有寒意。也去了全聚德,片鸭师傅手艺娴熟,薄薄的鸭肉配上甜面酱、葱丝、黄瓜条,卷进荷叶饼里,一口下去,满嘴丰腴鲜香。
他们专程去了故宫。
冬日的紫禁城,庄严中透着萧瑟。
金色的琉璃瓦覆着未化的残雪,红色的宫墙在冷冽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厚重。走在空旷的广场和幽深的宫巷里,脚步声带着回响。
站在太和殿前巨大的丹陛上,俯瞰层层叠叠的殿宇和远处隐约的景山,娄振华沉默了很久。
寒风吹动他大衣的下摆,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家人耳中:“你们看这紫禁城,六百多年了。多少帝王将相在这里叱咤风云,又灰飞烟灭。明朝的崇祯皇帝,最后就在对面那棵树上……清朝的慈禧,也曾在这里垂帘听政,权倾天下,如今安在?”
他转过身,看着妻子儿女:“我们娄家,在历史长河里,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个人的悲欢离合,家族的聚散浮沉,放在这时间的尺度上看,不过一瞬。”
他的目光深远,带着一种超越个人际遇的豁达:“如今国家正在艰难复兴,我们个人能做的有限,但把自己能做的做好,问心无愧,便不枉此生。暂时的分离,是为了更长久的相聚,也是为了在更大的格局里,尽一份心力。”
这番话,冲淡了盘旋在家人心头的离愁。
个人的小情小爱,被放置于宏大的历史叙事和国家命运之中,获得了一种悲壮而崇高的意义。
家族的分离,在父亲的话语里,不再是无奈的悲剧,而成为主动选择的责任与担当。
他们还去了颐和园。
昆明湖结了厚厚的冰,成了天然的冰场,许多年轻人在上面滑冰嬉戏,欢声笑语随着冷风飘荡。
万寿山上的佛香阁静静矗立,俯瞰着冰封的湖面和远处萧索的西堤。
走在长廊里,看着那些色彩依然鲜艳但故事已渐模糊的彩绘,娄振华又谈起晚清旧事,谈起戊戌变法,谈起这座园林见证的荣辱兴衰。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他轻声吟道,随即摇摇头:“所以,没有什么是不变的。唯有顺势而为,做些实实在在、利国利民的事,才可能留下点痕迹。”
这些游览,成了娄振华对儿女们另一种形式的教诲。
在宏伟的古建筑前,个人的渺小与历史的厚重形成鲜明对比,它让即将到来的离别,蒙上了一层更为理性、甚至带有某种使命感的色彩。
日子在这样一种既温馨又庄重的氛围中滑过。
这天是工作日,但轧钢厂显然做了特殊安排。
下午五点半,工人们如潮水般离去,厂区很快安静下来。
只有厂办、保卫科和食堂还亮着灯。
孙涛书记、李怀德厂长、工会主席刘大银,以及吕辰,四人留在厂里。
何雨柱则在第一食堂的后厨忙碌着,准备今晚的私人宴席。
食堂其他职工已被安排提前下班,只留了马华帮厨。
六点整,天已黑透,厂区路灯次第亮起。
一辆黑色伏尔加轿车缓缓驶入红星轧钢厂大门,门卫早已得到通知,立正敬礼放行。
车子径直开到办公楼下。
孙涛、李怀德、刘大银、吕辰已等候在门口。
车门打开,娄振华先下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外面罩着呢子大衣,显得庄重而精神。
随后是娄晓汉和娄晓唐,两人也都穿着得体,神情郑重。
“娄先生,欢迎欢迎!”孙涛书记率先上前,热情地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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