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愣了一下。他之前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量子通信预研组成立的时候,秦念说要“打破所与所之间的围墙”。现在看来,这道围墙确实在一点一点地被推倒。
两周后,林远跟着周明坐上了去济南的火车。
绿皮车,硬座,要坐八个多小时。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和汗水的味道。周明倒是很习惯,上车就掏出一本书看起来,时不时在页边写几个字。林远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华北平原的风景——一片一片的农田,一个一个的小村庄,远处的山影若隐若现。
他想起自己三年前从南方老家考到北京的时候,坐的就是这种绿皮车。那时候他对未来充满了憧憬,觉得自己要学最前沿的物理,要做最了不起的研究。三年过去了,他确实在学最前沿的东西,但“了不起”这三个字,离他还很远。
“想什么呢?”周明放下书,问他。
“想……这条路还要走多久。”
周明笑了笑:“搞科研的,最怕问这个问题。因为你永远不知道答案。但你可以换一个角度想——每走一步,就离终点近一步。哪怕这一步很小,也是在前进。”
林远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火车在下午四点到达济南。他们住在会议安排的招待所里,条件很简陋,但干净。晚上,周明带着林远去见了山东大学晶体材料实验室的陈光华教授。
陈光华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他在晶体生长领域干了快三十年,是国内非线性光学晶体的权威之一。他听了林远的介绍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们要的晶体,我知道。BBO晶体,我们能做。但你们要求的那个参数——高转换效率、低噪声、大尺寸——我们没做过。”
“能做吗?”林远问。
陈光华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林远。照片上是一个透明的晶体,大概有指甲盖那么大,被固定在金属支架上。
“这是我们的BBO晶体。用于激光倍频、和频、差频,都没问题。但你们要的‘纠缠光子对产生’,对晶体的均匀性、吸收损耗、光学质量要求非常高。我们现在的工艺水平,大概只能做到你们要求的百分之六七十。”
“剩下的百分之三四十呢?”
“需要改进工艺。”陈光华说,“改进生长方法,优化退火条件,提高晶体的光学均匀性。这些都需要时间,需要经费,而且不保证成功。”
林远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陈老师,”他说,“如果我们在晶体上镀增透膜呢?能不能补偿一部分效率损失?”
陈光华愣了一下。他想了想,慢慢地说:“增透膜……这倒是个思路。我们之前主要关注晶体本身的生长质量,没怎么考虑过镀膜的事。如果能在晶体端面镀上高质量的增透膜,减少反射损耗,确实能提高有效透过率。”
“这个能做吗?”
“能。但我们没有镀膜设备,得找长春光机所或者上海技物所合作。”
又是合作。林远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下——材料所、半导体所、物理所、山东大学、长春光机所……这个项目的合作单位越来越多了。
“那就合作。”他说。
陈光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说:“小伙子,你这个项目,牵涉的单位不少啊。协调得过来吗?”
林远苦笑了一下:“协调不过来也得协调。这个东西,任何一个环节卡住了,整个系统就转不起来。”
陈光华点了点头:“行。我这边尽量配合。不过有件事我得提前说——晶体生长是个慢功夫。一炉晶体长出来,要两三个月。如果中间出了什么问题,就得重新来。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林远说。
从济南回来之后,林远觉得自己像是成了一个“协调员”——材料所的事要管,半导体所的事要跟,物理所的实验要做,现在又多了一个山东大学的晶体。他每天骑着自行车在北京的几个研究所之间来回跑,电话打到济南、长春、上海,协调各方的时间、进度、经费。
有一天,秦念把他叫到办公室。
“林远,”她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沓报告,“你这个月的电话费,是上个月的三倍。”
林远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秦老师,我——”
“我不是在批评你。”秦念打断了他,“我是想问你,你觉得自己现在的角色是什么?是科研人员,还是项目经理?”
林远沉默了。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两个都是。”他最后说。
秦念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感慨。
“那你就要学会平衡。”她说,“科研需要沉下心来做,项目管理需要四处跑。你不能因为四处跑,就忘了沉下心来做研究;也不能因为沉下心来做研究,就不管项目怎么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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