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恢复了。
测量船的数据流重新出现在屏幕上,第一帧数据就让所有人的心脏猛跳了一下——弹头的位置坐标与理论值偏差了将近一百公里。一百公里,不是二十五米。
但紧接着的第二帧、第三帧数据揭示了真相。弹头没有飞偏,它是在做大幅度的横向机动,位置偏差不是误差,是主动的、有计划的、精确控制的偏离。机动幅度之大,远远超出了常规弹道导弹的范畴。弹头在一百公里的尺度上左右腾挪,轨迹在地图投影上画出了一道锯齿状的折线。每一次转弯的过载都超过了十个重力加速度,弹体结构和热防护系统在极端条件下承受着严酷的考验。
周亚楠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盯着屏幕上弹头表面温度的数据曲线——那条曲线在每一次机动转弯时都会出现一个尖锐的波峰,波峰的高度逐次递增,越来越接近她计算出的理论极限值。她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但她感觉不到疼。
第四转弯。温度曲线跳到了一个新的高点,距离极限值只差不到五十度。
第五转弯。曲线再次攀升,这一次的峰值比上一次高了三十度,距离极限值仅剩二十度。
周亚楠的呼吸停住了。
二十度。在两千多度的量级上,二十度是极其微小的差距。但这不是平均值,是瞬时峰值,是传感器在弹头表面的某一点测到的极端温度。如果那个点的真实温度比传感器示值略高一点点,如果下一次转弯的攻角比预想的大了零点几度,如果热流密度的空间分布在弹头表面出现了她计算中没有捕捉到的不均匀性——任何一个如果变成现实,那二十度就可能变成零,甚至变成负数。
第六转弯。温度曲线再次攀升,这一次的波峰和前一次几乎持平,没有再往上走。
周亚楠盯着那条曲线,又等了两个转弯。波峰开始下降了。最危险的阶段过去了。她的手慢慢松开,掌心里留下了四个月牙形的、深深的指甲印。
弹头结束机动,转入末端精确制导阶段。落区测量船的数据显示,弹头以极高的精度飞向了目标区域,最后几个机动动作的修正量越来越小,轨迹越来越平滑。
落点偏差,十八米。
比首发还小了七米。
控制大厅里的欢呼声比首发时更加猛烈,持续的时间更长。有人在喊“十八米”,有人在喊“机动”,有人在喊一些所有人都听不懂但每个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的、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声音。陈主任直接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转身和身后的年轻人击掌,手掌拍得通红。霍明远摘下眼镜仰头长出一口气,镜片上全是雾气,他也没有擦。
周亚楠站在座位旁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的眼眶里全是泪水,但没有一滴掉下来。她看着屏幕上那条温度曲线最后定格的数据,心里想的是——我算对了。那些上千遍的仿真、那些无数次的风洞试验、那些让她失眠的夜晚、那些在计算中心度过的通宵——全部在这一刻得到了回报。
秦念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快到大屏幕上的人几乎没有注意到。但老韩注意到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保温杯递了过去。
“秦总师,喝口水。”
秦念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是她喜欢的温度。老韩跟了她二十多年,早就把她喝水的温度、吃饭的口味、工作的节奏摸得一清二楚,比任何人都在意这些细节。
“老韩。”
“在。”
“第二发,成了。”
老韩点了点头,在他的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正月十五,0945第二发飞行试验圆满成功,落点偏差十八米,机动段验证通过。
他写字的笔迹比平时潦草了许多,因为他写这行字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散会后的控制大厅里,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分享着成功的喜悦。有人拿出手机给家人打电话,压低了声音说“今晚加班,不回去了”,脸上却挂着藏不住的笑。有人在拍照留念,把发射架和试验弹框进同一个画面里。有人在收拾东西,准备连夜开始数据分析。
秦念坐在位子上,没有动。她在等一个人。
几分钟后,周亚楠从人群中走了过来,在秦念旁边坐下。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秦总师。”
“周主任,你的热防护方案,通过了。”秦念转过头看着周亚楠,目光里有一种很少见的东西——不是满意,不是欣慰,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接近传承意味的情感。“今天之后,你是这个领域当之无愧的专家。不是我说你是,是那条温度曲线说你是。”
周亚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在材料室这些年,她见过太多次失败、太多次重来、太多次所有人都觉得不行了只有她自己还在坚持的时刻。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但秦念刚才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某个上锁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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