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19年,裴行俭生于绛州闻喜,彼时隋末乱世尚未落幕,裴家正经历一场灭门浩劫。
他的父亲裴仁基本是隋朝左光禄大夫,驻守洛阳,因不满王世充苛待部下,与长子裴行俨密谋归降李唐,消息败露后父子二人双双遇害,裴氏一族在洛阳的支系几乎被屠戮殆尽。襁褓中的裴行俭是家中次子,侥幸被家仆偷偷带出洛阳,辗转送回河东闻喜裴氏祖地,才得以保全性命。
河东裴氏是中古顶级门阀,号称“天下无二裴”,五房分支遍布朝野,整个唐朝走出十七位宰相,门第底蕴远超寻常世家。
裴行俭所属中眷裴一脉,曾祖父裴伯凤为北周骠骑大将军、琅琊郡公,祖父裴定高承袭爵位,几代人皆是军政重臣,哪怕家道骤遭变故,祖地宗族依旧为年幼的裴行俭提供了最优渥的求学环境。
少年裴行俭以门荫入弘文馆读书,这是初唐专供世家子弟深造的最高学府,每日接触的典籍涵盖经史、兵法、书法、历法杂学。旁人少年时期或沉溺诗文享乐,或专注骑射争强,裴行俭却走出一条截然不同的路:白天埋头研读儒家经典,晚间独自钻研历代兵书,闲暇便临池练字,兼顾阴阳气象推演,涉猎范围杂而不乱。
旁人常笑他贪多嚼不烂,世家子弟要么专攻文翰博取科举,要么苦练武艺谋求军职,极少有人文武杂学一把抓。裴行俭却自有想法:文能安朝堂,武能定边疆,二者本不该割裂,只偏其一,终究格局狭隘。
贞观年间,二十岁出头的裴行俭参加明经科考试,一举登科,正式踏入仕途,被授予左屯卫仓曹参军,掌管军营粮草文书,品级不高,却得以近距离接触军中高层,也正是在此处,他遇见改变自己一生的恩师——大唐战神苏定方。
彼时苏定方已横扫西突厥、平定百济,战功无人能及,一身行军奇术没有合适传人,时常感慨毕生谋略终将失传。一次军营公务往来,苏定方与裴行俭闲谈天下局势,年轻的裴行俭对边疆部族、攻防战术的见解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完全不像一个只管粮草的文职小官。
一番长谈过后,苏定方当即动容,直白对裴行俭说:“吾用兵之术,世间再无值得传授之人,今日见你,方知后继有人。”
自此,苏定方将自己一生征战积累的奇谋、侦察、离间、长途奔袭、安抚蕃部全套兵法倾囊相授,毫无保留。旁人求苏定方指点半句战术都难如登天,裴行俭却能日日登门请教,从战场布阵到人心算计,尽数收入胸中。
这段师徒际遇,为裴行俭日后威震西域埋下最关键的伏笔。只是彼时朝堂承平,边境暂无大规模战事,裴行俭一身兵法无从施展,只能继续在文职体系稳步升迁,没过多久调任长安县令,踏入京城权力中心。
长安县令看似地方官职,实则掌管京畿治安、百姓讼事,直面皇亲国戚与朝中重臣,是观察朝堂风向的绝佳位置。
永徽六年,唐高宗李治决意废除王皇后,立武昭仪武则天为后,朝堂瞬间撕裂成两大阵营。长孙无忌、褚遂良、韩瑗等贞观老臣拼死反对,认为武昭仪出身、过往经历都不足以母仪天下,此举必为大唐埋下长久祸根;许敬宗、李义府等官员趋炎附势,全力迎合高宗心意。
裴行俭身在长安,清晰看清其中利害,私下与长孙无忌、褚遂良密议,认为一旦武氏登上后位,外戚干政、朝堂失衡的隐患无可避免。他并无夺权之心,只是出于世家臣子的本分,担忧社稷安危,这番私下商议,却被大理寺官员袁公瑜暗中听去。
袁公瑜早已投靠武昭仪,转头便将裴行俭的话悉数告知武则天的母亲杨氏。武氏得知后,心中记恨,不断在高宗面前进言打压裴行俭。彼时高宗一心想要达成立后之事,不愿任何老臣阻挠自己,不问缘由直接下旨,将裴行俭贬至西州都督府担任长史,西州即今新疆吐鲁番,在当年属于大唐最偏远苦寒的边疆,等同于变相流放。
昔日长安城内能与宰相论道的青年才俊,一夜之间远赴黄沙漫天的西域,同僚大多暗自惋惜,甚至有人断言裴行俭此生再无重回中原之日。但裴行俭没有沉溺失意消沉,接到调令后简单收拾行装,带着书卷兵书即刻启程,他心中清楚,中原朝堂无自己施展空间,西域辽阔疆土,反倒能践行苏定方传授的边疆经略之术。
抵达西州之后,裴行俭没有躲在官署消沉度日,立刻着手梳理当地乱象。彼时西州混杂汉民、突厥、龟兹、高昌遗民,各族矛盾频发,屯田荒废,军备松弛,周边蕃部时常小规模劫掠边境,历任官员要么一味强硬镇压,要么一味妥协安抚,始终无法长久稳定局面。
裴行俭采用刚柔并济之策,对内推行军屯制度,迁移内地流民、轻刑犯人前往西州开垦荒地,官府提供种子农具,收成军民平分,短短两年,西州粮仓充盈,百姓温饱得以保障;对外放下中原官员的傲慢姿态,主动拜访西域各部落首领,不倚仗兵力威压,而是以信义、物资安抚,公平调解部族间的草场、水源纠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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