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一连下了三日，洗得京城的青石板路发亮，也洗得崔氏一族的煊赫声势，碎成了满地泥泞。
大理寺的衙役们踏着湿滑的石板，几乎是踩着晨昏的交界线奔波。
从崔氏嫡系府邸查抄出来的账册、地契、通关节的密信，足足装了二十七个大木箱，堆砌在大理寺的偏院里。
苏沅派去的人手，并未直接插手大理寺的审讯，却像一双无形的手将那些被崔家压迫多年的证人，悄然送到了主审官的案前。
城南粮铺的老掌柜，揣着被崔家逼迫签下的高价购粮契约，跪在堂下泣不成声，契约上的指印早已被汗水浸得模糊。
城西织户的领头人，带着一沓染坊工人的联名血书，字字泣血控诉崔家垄断染料，逼得数十家织户家破人亡。
这些证据，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尖刀，精准地刺破了崔家层层叠叠的保护伞。
前几日还在朝堂上为崔家辩解的几位老臣，此刻早已噤若寒蝉。
大理寺的审案鼓声，每日响彻皇城根，从崔家的盐铁专卖舞弊案，牵扯出漕运的贪墨，再到科举的徇私枉法，一条条罪状被扒出来，牵连甚广。
先是崔家的宗族长，那位曾官至丞相的崔老太爷，被衙役从祠堂的牌位前带走时，还死死攥着象征家族荣耀的玉牌，口口声声喊着“我崔家百年望族，岂容尔等构陷”。
可当账册被掷在他面前，那些与藩王往来的密信念出时，他瞬间面如死灰，瘫倒在地。
接着是崔家的几位核心子弟，掌管商号的崔大郎，借着家族势力强占良田的崔二郎，还有靠着裙带关系当上御史的崔三郎，一个接一个被锁拿归案。
往日里车马盈门的崔府，如今门可罗雀，朱漆大门上贴着封条，被雨水泡得发胀，门前的石狮子，仿佛也耷拉下了脑袋。
更让朝野震动的是，大理寺在崔家的地下密室里，搜出了一批私藏的兵器，还有一份标注着京郊布防的舆图。
这份舆图，直接坐实了崔家与靖王暗中勾结的端倪。
消息传到长乐宫时，苏沅正临窗听雨，手中摩挲着一枚谢辞送来的玉佩。
她听着心腹的禀报，指尖微微一顿，眼底却无半分波澜。
“崔家的旁支子弟，可有试图脱罪的？”她轻声问。
“回殿下，有几位旁支早早便与嫡系划清界限，还主动上缴了部分贪墨所得，大理寺那边正按律酌情处置。”
苏沅颔首，放下玉佩，望向窗外被雨雾笼罩的宫墙：“告诉大理寺，按律办事不必留情，但凡是与崔家嫡系同流合污的，一个都不能放过。”
雨丝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
崔家这座盘踞朝堂百年的大山，终究是在这场连绵的春雨里，轰然倒塌了。
而这，不过是苏沅扫清障碍的第一步。
两日后，崔家满门锒铛入狱的消息，是伴着驿站的加急快报传到北境靖王府。
靖王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笺，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纸页揉碎。
他猛地将笺纸掷在地上，冷笑道：“一群废物！百年望族竟连一个月都撑不住！”
厅堂下站着的几名幕僚垂首而立，神色恭敬，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暗光。
“王爷息怒。”为首的幕僚缓步上前，躬身道：“崔家倒台固然可惜，但他们手握的把柄，足以牵出王爷，如今大理寺审案正急，难保他们不会为了苟活，吐出些不该说的话。”
这话正中靖王下怀。
他踱到案前，指尖重重敲击着桌面，眸色阴鸷如寒潭：“本王养着的那些死士，是时候派上用场了，传本王的令，让他们连夜潜入京城天牢，把崔家上下……尽数灭口。”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重，带着彻骨的寒意。
“王爷英明。”幕僚们齐声应和，为首之人却又话锋一转，“只是，死士行事终究是险招，天牢如今戒备森严，怕是不易得手。”
靖王眉头紧锁，脚步顿住：“依你之见？”
“继续回京。”幕僚抬眸，目光沉静，“王爷此次述职，是奉了朝廷的旧例，名正言顺，若此时称病滞留北境，反倒会落人口实，不如按原计划入京，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靖王冷笑，“崔家一倒，沈昭那个丫头定会顺藤摸瓜，查到本王头上！”
“王爷有所不知。”另一幕僚上前一步，拱手道，“京城如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崔家倒台空出不少职位，朝中各方都在争权夺利无暇他顾，王爷入京只需虚与委蛇，稳住陛下与长公主，暗地里再联络旧部，未必没有转机。”
为首的幕僚紧接着补充：“再者，王爷可秘密调遣三千精锐，埋伏在京郊的青云山，那里地形险峻易守难攻，一旦京城有变，王爷只需传出信号，三千士兵便可疾驰入城，救王爷于水火，届时里应外合，大事可成。”
这番话，句句说到了靖王的心坎里。
他沉默半晌，目光扫过堂下一众幕僚，见他们个个神色恳切，似是真心为自己谋划，心头的犹豫渐渐散去。
他猛地一拍案几，沉声道：“好！就按你们说的办！死士照派不误，务必斩草除根！三千精锐三日后便拔营，悄悄往青云山进发，切记不可走漏半点风声！本王则带着亲兵五日后启程回京！”
“谨遵王爷令！”幕僚们再次躬身，待靖王转身走向内堂，他们低垂的头颅微微抬起，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为首之人袖中的手指轻轻叩了叩，一枚刻着缠枝莲纹的竹管，正安静地躺着。
那是他们昨夜收到的密令，内容只有八个字：诱其入京，瓮中捉鳖。
风卷着沙砾撞在窗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靖王立于窗前，望着北境苍茫的旷野，眼底野心翻涌。
他全然不知，自己视作臂膀的幕僚，早已是苏沅布下的棋子。
他精心谋划的入京之路，不过是一条自投罗网的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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