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沅将空了的药碗搁在矮几上,指尖擦过碗沿的余温,抬眸看向榻上的人。
见他正睁着那双茫然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她唇边的笑意又柔和了几分,声音轻得像窗外拂过的晚风:“你伤势未愈,四处走动总归不便,不如就留在医馆里,平日里帮着学徒们晒晒药草、整理整理药方,权当是养伤了。”
洛轻寒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手,又抬眼望向苏沅。
那双沉如寒潭的眸子里,还藏着几分未褪的无措,像是迷路的人忽然抓到了一根浮木,却又不敢确定这浮木是否真的能承载自己。
他迟疑了半晌,才哑着嗓子,小心翼翼地问出一句:“……可以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全然没有半分魔教教主该有的凌厉。
苏沅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放在被褥上的手背,指尖的温度温和而安定,像是能熨帖人心。
“自然可以。”她的语气温和,眉眼间盛着细碎的笑意,“医馆里虽不富裕,但一日三餐管饱,还有清静的院子供你养伤,你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也不算白吃白住,两全其美。”
洛轻寒怔怔地看着她。
灯下的女子眉眼温婉,笑容干净得像山间的清泉,映得他那颗混乱不安的心,竟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喉咙里溢出一个低低的“好”字。
从那日起,清河镇的姜氏医馆里,便多了一个沉默寡言的玄衣男子。
白日里,苏沅带着学徒们坐诊抓药,洛轻寒便搬了张竹凳坐在晒药场的角落里,笨拙地翻晒着那些带着草木清香的药草。
他的动作算不上熟练,却格外认真,一片一片地翻,生怕漏掉了哪一处。
偶尔有学徒不小心打翻了药篓,他会立刻起身,默不作声地帮忙捡拾。
手指修长而有力,捡药草时却放得极轻,像是怕碰坏了那些脆弱的叶片。
苏沅看在眼里,偶尔会走过去,教他辨认那些药草的名字和功效。
“这是黄芩,清热燥湿的。”“那是当归,补血活血,女孩子用着最好。”
她的声音轻柔,洛轻寒便垂着眸,听得格外认真,偶尔会点头应一声,声音依旧有些嘶哑,却比初醒时温和了许多。
傍晚时分,苏沅要去给镇上的老人送药,洛轻寒便会主动拎着药箱跟在她身后。
他步子迈得不大,生怕扯到伤口,却总是稳稳地跟在她身侧,替她拂开路边的枝桠,帮她拎着沉甸甸的药箱。
夕阳落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高一矮,并肩而行,竟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和谐。
夜深人静时,洛轻寒依旧会被噩梦惊醒,梦里是飞溅的血色和冰冷的剑锋。
每当这时,他便会披衣起身,走到苏沅的房门外。
他从不会敲门,只是静静地站在廊下,听着屋里传来的平稳呼吸声,心里的惶恐便会一点点散去。
而苏沅其实常常醒着。
她听着门外的脚步声,知道他又做了噩梦,却从不说破。
只是第二日晨起时,她会端来一碗温热的安神粥,递到他面前,轻声道:“晨起喝粥,养胃安神。”
洛轻寒接过粥碗,指尖触到碗沿的暖意,抬眸看向她。
晨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看着她温婉的眉眼,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发芽。
入夏的雨淅淅沥沥缠了半个月,青石板路浸得发滑,镇口的老槐树叶子绿得发沉,风一吹,带着潮湿的凉意扑进医馆。
风寒来得又急又猛,前几日还只是零星几个老人咳嗽,不过三天,医馆里就挤满了人。
哭哭闹闹的孩童,咳得直不起腰的妇人,还有拄着拐杖的老者,药香混着浓重的鼻音与咳声,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苏沅从清晨坐到日暮,指尖搭着一个又一个人的腕脉,笔下的方子写了一张又一张,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石头和阿杏、铁柱几个大些的学徒,早已被她分派了活计。
石头力气大,负责劈柴烧火煎药,药炉上的陶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阿杏心细,守着抓药的柜台,按着方子称药包药,指尖翻飞间,黄芩、连翘、紫苏的碎屑落了满袖。
铁柱则拎着药桶,一趟趟往病患家里送药,雨靴踩在泥水里溅起一片片水花。
更小些的学徒们也没闲着,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给排队的人递上热水,或是帮着哄哭闹的孩子,稚嫩的声音在雨声里格外清亮。
洛轻寒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片忙碌的景象,手足无措地攥了攥衣角。
他不懂医术,认不全那些药草,连煎药的火候都拿捏不准,只能默默跟在苏沅身后,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苏沅写完一张方子,刚想抬手揉一揉发酸的脖颈,一杯温好的茶水就递到了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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