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影-7”如同一条沉默的鳐鱼，以最经济的姿态滑行在星辰墓地的残骸之间。舷窗外，那颗病态橘红的恒星（如果还能称之为恒星）正将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浸染在一种不祥的、仿佛铁锈溶于血的光晕里。被剥蚀行星的巨大阴影交错投下，将虚空切割成一块块浓墨般的黑暗。无处不在的“哀伤回响”如同背景辐射，持续渗透着舰桥内凝重的空气，让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带着灰烬与叹息的味道。
坐标点A的初步侦察任务已经完成。数据包经过最高等级压缩和多重加密，随时准备通过预设的中继节点，以最隐蔽的方式弹射回联盟。按照原定计划，“探源”小队应在此稍作停留，完成最后一次环境背景采样，然后悄然离去，前往下一个坐标点。
然而，“灰烬”如同石膏像般凝固在感应操控台前的身形，突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这个微小的动作，在绝对专注的舰桥内，如同石子投入死水。
雷烈的目光立刻扫了过去。“灰烬”没有报告，这是长期潜伏养成的习惯——任何多余的声波都可能成为暴露源。他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伸出两根手指，指向自己面前的某个频谱分析界面，然后做了一个代表“微弱”、“异常”、“持续”的复杂手语。
雷烈瞬间移动到“灰烬”身后。屏幕上，代表常规环境能量扫描的瀑布流平稳而“贫瘠”，几乎是一条贴近底噪的直线，印证着这片星系的灵能与物理能量的双重枯竭。但在一个被“灰烬”特别标记出的、极其狭窄且偏僻的频段窗口内，一条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湮灭在背景噪声中的“细线”，正以一种稳定到不可思议的、近乎绝对规律的微弱幅度，上下波动着。
这条“细线”的能量特征，与“收割者”那种冰冷、侵蚀、充满掠夺性的“寂灭能”截然不同，也与这片区域弥漫的、绝望平直的“哀伤回响”迥异。它更加……温和，更加内敛，仿佛夜风中一缕即将燃尽的檀香余韵，又像是深埋地底、历经亿万年仍保持着一丝恒定频率振动的古老水晶。
“方位？”雷烈的声音压得极低。
“灰烬”的手指在星图上移动，最终停留在一颗体积中等、位于星系第四轨道的行星残骸上。那是他们之前初步扫描过的一颗星球，表面同样布满了可怖的挖掘沟壑，与其它残骸并无二致。
“深度？”“坚核-七面”的意念插了进来，他的感知晶须已经接入了相关数据流。
“灰烬”指向频谱旁的一组深度穿透雷达的模糊成像图。图像显示，信号源并非位于那残骸行星的表面或浅层，而是……深深埋藏在它那被反复剥蚀、体积可能不足原本十分之一的核心残骸的最深处，被数公里厚的、高密度且结构异常混乱的压实岩层和金属熔渣混合物包裹着。
“信号强度低于我舰被动阵列理论探测阈值0.7个数量级。”“坚核”分析道，晶体表面流过诧异的数据纹，“能被捕捉到，本身就是一个极小概率事件。可能是其埋藏结构在特定时间、因恒星微弱引力和残骸自转的共同作用，产生了极其短暂且局部的‘共振透镜’效应，将一丝信号泄露了出来。也可能是……它刚刚‘醒来’，或者周期性的活跃峰值。”
“灵能性质分析。”雷烈看向“瑟琳娜之光痕”。
星灵族潜行大师早已将她的灵能感知聚焦过去。此刻，她周身那用于隐匿的淡银色灵光微微收束，额前代表深度感知的水晶额饰散发出柔和的光晕。“确认……非‘收割者’造物。其灵性特征……古老，非常古老。蕴含着一种……平和、稳固、甚至带有一丝‘守望’意味的秩序感。与这片区域的‘哀伤’与‘虚无’格格不入。它像是一颗……被埋藏在无尽废墟最深处的、完好无损的种子。”
这个形容让舰桥内的气氛陡然一变。在绝对的毁灭坟场中，发现一颗“完好的种子”？这太不合逻辑，也太……诱人。
“‘低语者’，空间结构异常？”雷烈没有轻易下结论。
“远星低语者”的意念传来，带着同样的困惑与谨慎：“目标残骸周边空间结构……未发现‘收割者’活动或布置陷阱的痕迹。但残骸内部，尤其是信号源所在的深层区域，物质密度和能量场混乱度极高，常规扫描难以穿透。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丝泄露的信号，其传播路径并未受到‘寂灭能’残留场的明显扭曲或污染，似乎……被其自身性质排斥或隔绝了。”
不是陷阱？还是说，是一个连“收割者”都未能察觉、或无法破坏的古老遗物？
“‘种子’……”雷烈咀嚼着这个词汇，目光重新落在那颗毫不起眼的行星残骸上。它寂静地悬浮在橘红恒星黯淡的光晕里，表面狰狞的伤疤诉说着被“收割”的惨痛，谁能想到，在其最深的伤痕之下，可能埋藏着某种截然不同的、来自更古老时代的东西？
“坐标点A的主要任务已完成。”雷烈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但此异常信号，性质不明，来源古老，与当前威胁迥异，且出现于‘收割者’彻底清理过的区域。其存在本身，即蕴含重要情报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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