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上官昀的身体状况稳步好转,居家静养的日子愈发安稳平和之时,市第三医院的病房里,高云凤的生命已然彻底迈入最后的倒计时。
她已经整整三天未曾进食,身体机能急速衰败枯竭,连最基础的吞咽力气都尽数消散。
医护人员始终未曾放弃救治,日夜守在病房监测体征,源源不断的营养液顺着细密的输液管缓缓流淌,勉强维系着她微弱的生机。
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刻的医疗干预不过是拖延片刻光阴,早已无力逆转油尽灯枯的结局。
天光微亮,上官锦再次准时走进病房。
入目之景触目惊心,高云凤安静虚弱地蜷缩在病床上,整个人深深陷在被褥之中。
单薄的白色医用棉被覆盖在她身上,被面平整无痕,衬得被褥下的身形干瘪瘦削、羸弱得近乎虚无。
若不是那张面色惨白、布满憔悴的脸庞露在外面,几乎无人能察觉,这床冰冷的被褥之下,还躺着一个尚存气息的人。
亲眼目睹母亲日渐凋零衰败、奄奄一息的模样,上官锦心口骤然紧缩,尖锐的酸涩与无力感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无数尘封心底的旧日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那些年少时母女相依相伴的温柔点滴,一幕幕清晰重现脑海。
昔日温情脉脉的光景,对照眼前凄凉绝望的画面,巨大的落差让她心头积压满悲痛,万般情绪郁结于心,苦涩难言。
那年上官锦十三岁,高云凤亲自去往学校为她参加家长会。
彼时的高云凤风华正茂、容貌倾城,一头蓬松精致的长波浪卷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眉眼精致温婉,言行举止优雅得体,自带从容矜贵的气质。
行走在熙攘的校园步道上,她出众的模样格外惹眼,往来的家长总会忍不住驻足回头,低声议论打探,人人都知晓这是风光体面的上官家夫人。
年少的上官锦紧紧攥着母亲温热的手掌,她虽年纪尚轻,却早已洞悉人情冷暖。
她听得懂旁人话语里刻意的阿谀奉承,也看得清那些落在母亲身上、夹杂着艳羡与嫉妒的目光。
可彼时她的心底,始终盛满滚烫的暖意。
这份温暖从来不是源于旁人的恭维夸赞,也不是贪恋母亲耀眼出众的容貌,而是源于高云凤刻入骨髓的温柔母爱,源于每一次牵手时,母亲温柔叮嘱的那句呢喃:“锦儿,跟上我。”
岁月倏忽而过,世事沧海桑田。
如今的高云凤身体已经孱弱到极致,气息微弱,意识涣散。
上官锦轻推房门、缓步走到病床前,她都毫无感知,也没有半点反应。
纤长的睫毛无力垂落,静静覆在黯淡的眼睑之上。
连日来,高云凤始终处于半昏迷、半清醒的混沌状态,清醒时寥寥无几,大多时间都陷入沉沉昏睡。
上官瑾放轻所有动作,小心翼翼搬来一把椅子,安静坐在病床边。
她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惊扰昏睡的人,只是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母亲憔悴的面容,目光紧紧定格,不敢有丝毫松懈。
心底翻涌着极致的惶恐与不安,生怕眨眼的片刻疏忽,便是此生再也不见的永别。
在医院停留了很久,回家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多,整栋别墅沉寂无声,客厅的灯火尽数熄灭,被沉沉夜色笼罩。
经过客厅时,上官锦刻意放轻脚步,打算悄然踏上楼梯回房歇息。
脚步刚落至楼梯前,漆黑沙发笼罩的阴影深处,骤然传来一道低沉沙哑、压抑至极的男声:“锦锦,你母亲怎么样了?”
上官锦闻声骤然驻足,缓缓回头,才看清黑暗之中,父亲上官俊正腰背挺直地端坐在沙发上。昏暗的光线模糊了他的神情,却衬得周身氛围格外沉郁。
她怔怔立在楼梯台阶之上,久久失语,心底满是错愕与意外。
自从高云凤入院治疗至今,上官俊从未主动过问一句病情,这是数月以来,他第一次主动问及母亲的状况。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上官锦一时无法适应的愣在原地。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嗓音虚弱无力,裹挟着连日积压的疲惫、心酸与无尽悲凉:“不太好。”
客厅顿时陷入漫长的死寂,数秒过后,上官俊压抑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沉重:“还有多少时间?”
短短一句话,道尽所有残酷真相。
上官锦瞬间读懂话语背后的深意,连日强撑的情绪彻底崩塌,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脸颊,打湿衣襟。
她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轻声回应:“昨天医生查房跟我说,就只剩最后这几天了。”
室内光线昏暗,父女二人隔着一段距离相对而立,上官锦却全然看不清隐在阴影里的父亲此刻的神色,无从窥探他分毫心绪。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上官俊才缓缓出声,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松动:“那就多在医院陪陪她,培训机构的工作,可以交给助理代为管理。”
这是高云凤病重入院以来,上官俊第一次卸下固执,流露退让,也是他在这段破碎的婚姻里,唯一展现出的一丝别样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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