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最高人民法院。
庭前会议的日子，京城的天气阴沉得厉害，像是憋着一场大雨。法院门口，比一周前更加人山人海。除了媒体，还自发聚集了许多普通民众，他们举着自制的标语，上面写着《让子弹非》的台词。
“谁赢，他们帮谁！”
“公平！公平！还是他妈的公平！”
这阵仗，不像是庭审，倒像是一场大型的粉丝见面会，只不过粉丝追的“星”，是法律本身。
上午九点，两方的车队几乎同时抵达。
赵家的法务团队，以钱立群为首，一行人西装革履，面色凝重，在法警的开道下匆匆走进法院，对记者的提问一概不理。
紧接着，秦月的车停下。
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女士西装，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脸上未施粉黛，眼神却比任何妆容都要锐利。
她没有行色匆匆，而是停下脚步，坦然地面对着所有镜头和人群。
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秦律师加油！”
“我们支持你！”
秦月对着人群，微微颔首，那是一种无声的致意和承诺。随后，她才带着自己的团队，步履沉稳地走上台阶。
两个团队在法院门口擦肩而过。
钱立群下意识地看了秦月一眼，他看到的是一张没有任何情绪的脸，和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激动，只有绝对的专注，像一个即将走上手术台的外科医生。
钱立群的心，没来由地沉了一下。他入行二十年，第一次在一个对手身上，感受到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庭前会议在非公开的小法庭进行。
主审法官是一位头发花白、神情严肃的老者。他敲响法槌，宣布会议开始。
会议的主要议程，是交换证据，并确定争议焦点。
钱立群率先发难：“审判长，我方坚持认为，此案本质上是商业纠纷，原告方滥用诉讼权利，夸大事实，试图通过舆论绑架司法。其核心证据，所谓的‘封锁’，完全是主观臆断。院线排片是市场行为，每家影院都有自主排片的权利，凭什么说我们是垄断？”
他的声音洪亮，逻辑清晰，不愧是“不败金身”。
法庭内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秦月身上。
秦月站了起来，没有看钱立群，而是直视着审判长。
“审判长，被告律师刚才说，排片是市场行为。我同意。”
此言一出，钱立群的团队都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但是，”秦月话锋一转，“当一个市场，百分之七十的影院，都在同一时间，用‘设备检修’‘拷贝损坏’‘消防演习’等千奇百怪的理由，拒绝同一部电影的排片时，这就不再是市场行为，而是协同一致的垄断行为。”
她说着，向法庭呈上了一份文件。
“这是我方提交的第一号证据。一份来自华影院线联盟内部的，由被告公司副总裁赵伦先生签发的内部通知。标题是——《关于春节档期间影院排片工作的指导意见》。”
当文件通过投影仪显示在大屏幕上时，钱立群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认得那份文件！但他明明下令销毁了所有纸质和电子版！
秦月的声音，像冰冷的铁链，一环扣一环。
“这份《指导意见》里，明确要求联盟内所有A级影院，在春节档期间，‘原则上’不为《让子弹非》提供排片。审判长，我想请问被告律师，‘原则上不提供’，这是否属于您口中的‘影院自主排片’？”
钱立群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份绝密文件，是怎么落到对方手里的。
秦月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我方提交第二号证据。一份长达42分钟的录音。录音的主角，是被告律师口中拥有‘自主排片权’的，华影院线联盟旗下，一家位于三线城市的影院经理。他在电话里，向他的家人哭诉，因为他偷偷给《让子弹非》排了两场午夜场，就被联盟巡查员发现，当即威胁要取消他下一整年的新片供应，还要让他个人背上巨额的违约金。”
录音被当庭播放。
那个中年男人压抑的哭声，和绝望的哀求，回荡在安静的法庭里。
“……我只是想让我的影院活下去……他们不给活路啊……他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录音播放完毕，整个法庭死一般的寂静。
钱立群的脸色已经不是惨白，而是死灰。他知道，完了。
这两份证据，一份来自赵家内部，一份来自受害的底层。一上一下，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将赵家钉在了垄断的十字架上，动弹不得。
秦月坐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审判长，我方坚持认为，这并非一起简单的商业纠纷。这关系到中国电影市场的公平，关系到千千万万个像录音中那位经理一样的从业者的生存，更关系到，每一位观众，是否拥有用电影票自由选择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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