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从哪弄的。
但很新鲜。
还冒着热气。
还活着。
还疼。
还叫。
“这肉……”
“别问。”
申公豹说。
“做就行了。”
卫渊不再问。
继续剁。
剁了三千下。
肉烂了。
菜碎了。
混在一起。
加盐。
加酱油。
加香油。
加一点姜末。
加一点葱白。
加一点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那东西是闻仲给的。
从怀里掏出来的。
一个小布包。
包了三千年。
打开。
是一撮土。
“这是?”
“我家乡的土。”
“出门时带的。”
“一直没舍得扔。”
“死在绝龙岭那天。”
“土还在怀里。”
“饭没吃到。”
“土还在。”
“现在给你。”
“放进去。”
“让扁食有家乡的味道。”
卫渊接过土。
土是黑的。
黑得像三千年没见光。
他撒进馅里。
拌匀。
开始包。
皮擀得很薄。
馅放得很多。
包成一个个小元宝。
排在砧板上。
排了三排。
每排三十个。
九十个。
闻仲看着那些扁食。
眼睛里的火灭了。
变成水。
变成泪。
“九十个。”
“我娘每次包九十个。”
“说九十个刚好。”
“够一家吃。”
“够邻居尝。”
“够留几个给没回来的人。”
“我每次都吃三十个。”
“吃完了还要。”
“娘说。”
“吃完了下次再做。”
“别撑着。”
“撑着难受。”
“现在没人说了。”
“现在没人做了。”
“现在只有自己。”
“只有等。”
“等了三千年的自己。”
卫渊把扁食下锅。
水是岭下的泉水。
清得很。
清得像没被人喝过。
扁食在锅里翻滚。
像一个个小船。
在汤里漂。
在等。
在喊。
熟了。
捞起来。
盛在碗里。
一碗十个。
九碗。
端到闻仲面前。
“吃吧。”
闻仲看着那九碗扁食。
手在抖。
拿不起筷子。
“三千年了。”
“等了三千年。”
“等到了。”
“又不敢吃了。”
“为什么?”
“怕吃完就没了。”
“怕吃完就忘了。”
“怕吃完就……”
“就走了。”
“走了去哪?”
“不知道。”
“但肯定不是这。”
“不是这?”
“对。”
“不是这。”
“这只有等。”
“只有饿。”
“只有想。”
“只有忘不掉。”
“走了可能就……”
“就真忘了。”
卫渊看着他。
“忘不掉的东西。”
“吃了也忘不掉。”
“只会变成别的。”
“变成什么?”
“变成味。”
“味在心里。”
“永远在。”
闻仲沉默。
然后拿起筷子。
夹起一个扁食。
放进嘴里。
咬一口。
愣住。
然后哭了。
哭得像三千年没哭过。
“就是这个味。”
“我娘做的那个味。”
“荠菜是野的。”
“肉是自家养的。”
“皮是手擀的。”
“馅是娘剁的。”
“包的时候娘在笑。”
“说多吃点。”
“吃了长个。”
“吃了有力气。”
“吃了能回来。”
“可我没回来。”
“我死在这了。”
“娘不知道。”
“还在等。”
“等了三千年。”
“还在等。”
他哭完了。
吃完了。
九碗。
九十个。
全吃完了。
汤也喝了。
一滴不剩。
然后他站起来。
看着卫渊。
“谢谢你。”
“让我吃到了。”
“让我想起了。”
“让我……”
“让我可以走了。”
“去哪?”
“去找娘。”
“跟她说。”
“儿子回来了。”
“饭吃了。”
“味记住了。”
“人……”
“人没了。”
“但味还在。”
“味在心里。”
“永远在。”
他笑了。
笑得很暖。
然后身体开始变透明。
从脚开始。
慢慢往上。
到腰。
到胸。
到脖子。
到最后。
只剩一双眼睛。
在笑。
然后眼睛也没了。
只剩一道光。
光里有一句话。
“谢谢你。”
光散了。
什么都没有了。
岭上的灰开始动。
那些骨头也开始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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