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那天，顾小兰翻出了那袋豆种。布袋上落了一层灰，她拍了拍，灰在阳光里飘散开，像细碎的金粉。美乐蹲在旁边看着她，尾巴慢慢地摇。
这天早上空气里有一种不一样的味道——不是泥土，不是草叶，是那种大雷雨之前才有的，又闷又轻、让人心头发紧的气息。顾小兰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没有一丝云。她没多想，扛起锄头准备下地。
林默涵在门口站着。顾小兰走过去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和平常不太一样，但她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她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地还是那块地。她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湿的、松的，今年翻地翻得早，冻土化得透透的，一捏就碎成细末，黑油油的，带着一股润润的腥气。她拢好坑，打开布袋，捏了一粒豆种放进坑里。
阳光忽然暗了。
她抬头，天还是蓝的，但光线变薄了，像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纱布。竹林里的鸟不叫了，风也不动了，整个世界忽然静下来，静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
顾小兰手里还握着那粒豆种，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站起来往四周看——村子还在，田地还在，竹林还在。但有什么东西变了，她说不清，但能感觉到。那种感觉就像你站在一个熟悉的地方，忽然发现四面八方的空气都在轻轻震动，像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翻身。
美乐从田埂上站起来，耳朵竖得笔直，尾巴绷成一条线，朝着某个方向一动不动。美丽和小黑也站起来了，三只猫同时盯着同一个方向——庄子家的茅屋。顾小兰顺着它们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院子上方的空气正在扭曲，像夏天的柏油路面被太阳烤热之后升起的热浪。那团扭曲的空气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从透明变成乳白，又从乳白变成刺目的炽白。
白光。
像是有人把一万个太阳折叠了，塞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容器里。
顾小兰手里的豆种掉在了地上。她转身跑起来，锄头扔在地里，美乐跟在她脚边，美丽和小黑也跟上来了，三只猫跟着她一路跑回庄子家的院子。
林默涵站在院子中央，顾晓婷站在他旁边，柳青妍从厨房探出头，苏羽从屋里跑出来。所有人都在看那道白光。它悬浮在茅屋上方，无声地旋转着，像一个正在缓慢睁开的口子。边缘是银白色的，中心是近乎透明的。空气从四面八方向它涌去，像是被吸进去的，风开始刮起来了，从微弱到猛烈，竹梢被吹得弯了腰，屋顶的茅草被掀起几片打着旋飞进了白光里。
“是通道。”林默涵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他转头看了顾晓婷一眼，顾晓婷也看着他，两个人什么话都没说，但那一瞬间的眼神交流已经足够了。
顾小兰跑进院子，三只猫紧紧跟着她。她抬头看着那道旋转的白光，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里全是汗。
“涵哥，”她的声音在发抖，“那是……”
“回去的路。”林默涵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顾小兰身上。她站在白光下面，美乐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光，像两盏小小的灯笼。她低头看着美乐，美乐也在看她，那个对视持续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白光变得更亮了。
“美乐，”顾小兰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面，“你跟我走吗？”
美乐没有犹豫，站起来走到她脚边，尾巴缠住她的小腿，绕了一圈又一圈，像一根银白色的藤蔓，缠紧了她，不打算松开了。顾小兰蹲下来把它抱进怀里，美乐把脑袋贴在她的胸口，呼噜声大得像一台小马达，震得她肋骨发麻。
美丽也走过来了，蹲在美乐旁边，仰头看着顾小兰。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是一种深沉的温柔，带着岁月的沉淀和墨家工坊的铁火气息。顾小兰看着它，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美丽轻轻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小黑没有动。它蹲在庄子那把空椅子旁边，看看白光，又看看顾小兰，像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指令。
顾小兰看着它，忽然明白了。
“小黑，”她的声音很轻，“你留下吧。替我们看着他。”
小黑轻轻地喵了一声，没有跟过来。
白光越来越亮，开始有吸力拽着他们的衣角和头发往前拉。顾小兰抱紧了美乐，回头看林默涵。林默涵走到她旁边，伸手把她拉近自己。
“抱紧了。”他说。
顾小兰点头。美乐在她怀里发出一声又长又亮的喵，像是告别，又像通知。
白光吞没了他们。
茅屋上方那道旋转的口子猛地一收，像有人从里面拉了一下线，所有的光瞬间收缩成一个针尖大的亮点，然后什么都没有了。院子里恢复了平静。风停了，竹梢不动了。小黑蹲在空椅子旁边仰头看着那道白光消失的方向，尾巴轻轻地摇了摇，然后趴下来把脑袋搁在椅脚上，闭上了眼睛。
白光消散之后，世界静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小黑趴在那里，阳光照在它黑色的毛上，它闭上眼睛继续打盹。庄子那把空椅子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石桌上蹲着那只赵远雕的木猫，嘴角歪歪地翘着，像在笑。木猫旁边是顾小兰落下的那把锄头，靠在墙根。
风又吹起来了，竹林沙沙地响。村口的桂花树抽了新芽。地里的豆种还埋在土里，等着有人来浇水。小黑睁开眼睛看了看院子，站起来抖了抖毛，走到灶台边趴下，把自己缩成一个黑色的小团。灶膛里的火早就熄了，余烬冰凉，像不知多少年前被遗忘的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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