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上午打的水,神是下午拜起来的。
陆铮算是见识了啥叫“民间智慧”和“朴素信仰”。
最开始,还只是那几个喝了水、缓过劲儿来的逃荒者,颤巍巍地走到距离列车百十米外的地方,扑通跪下,朝着墨绿色的铁疙瘩砰砰磕头,嘴里念叨着“铁龙爷爷显灵”、“地灵官大人保佑”。
陆铮没当回事,废土上稀奇古怪的崇拜多了去了,拜变异兽的、拜生锈机器的、甚至拜一块长得像人脸的石头都有。活命之恩,让人磕几个头,不算过分。
可到了下午,情况就开始失控了。
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枯水岭深处那些还没彻底断水、但也岌岌可危的小聚落,听到“铁龙显圣,指地出水”的传说,拖家带口就来了。更远处一些听到风声的流浪者、小团伙,也像闻着腥味的苍蝇,乌泱泱往这边涌。
等陆铮发现不对劲,带人出来维持秩序的时候,列车所在的山坳外围,已经黑压压跪了不下三四百号人!
男女老少,面黄肌瘦,但眼神里的狂热和期盼,烧得人心里发慌。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就在哨兵-7划定的警戒线外,整整齐齐(自发地)跪成一片,前面还摆着些乱七八糟的“贡品”——半块发黑的合成饼干、一小撮珍藏的盐粒、几个生锈的螺栓、甚至还有用破布小心包裹的、干枯的野花。
几个看起来像是各村各寨有点声望的老者,被推举出来,战战兢兢地走到警戒线边缘,在一个战士的带领下,来到陆铮面前。
“大人……铁龙使大人……”为首一个牙齿都快掉光的老头,哆嗦着就要往下跪。
陆铮赶紧一把扶住,脑仁儿疼:“老爷子,别!我们不是什么大人,更不是什么神仙!就是路过,有点技术,帮个忙!”
老头固执地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大人莫要哄骗我们这些快入土的老朽……那三眼神泉,做不得假!这枯水岭,多少能人异士、多少旧时代的机器来过,都没辙!只有您这铁龙神驾和那位能看穿地底的小神仙,一来就出了水!这不是神迹是啥?”
旁边一个缺了只耳朵的中年汉子也激动地帮腔:“是啊大人!咱们不傻!这世道,有本事的才叫爷!您几位有真本事,救苦救难,就是咱们的神仙!咱们没啥好东西孝敬,就这点心意,还有……还有这条命!只要大人肯庇护咱们,给条活路,咱们啥都听大人的!”
“对!啥都听大人的!”
“求铁龙爷爷开恩,多打几口井吧!”
“咱们愿意给铁龙爷爷立庙!日日香火供奉!”
后面跪着的人群也跟着喊起来,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饱含着绝望中抓住救命稻草的疯狂虔诚。
陆铮头更大了。这他妈哪儿跟哪儿啊?立庙?香火?这不成邪教头子了?
他耐着性子解释:“老乡们,听我说!我们真不是神仙!打井靠的是科学!是技术!是那辆车上的探测设备和我们那位技术员的计算!我们能做的有限,那三口井的水,要省着用,要规划好,要防止污染!你们聚在这里不是办法,得组织起来,轮流取水,保护水源,想办法种点耐旱的作物……”
他说的都是实在话,可下面的人听着,眼神反而更敬畏了——瞧瞧,神仙说话都这么深奥!“科学”、“技术”、“计算”,听不懂,但肯定很厉害!
陈雪在车里看着监控画面,也是哭笑不得,还有点担忧。民众的崇拜是把双刃剑,用好了是助力,用不好就是灾难。她接通陆铮的耳麦:“陆队,不能让他们继续跪拜了,容易出乱子。而且目标太大,我们的位置完全暴露了。”
陆铮何尝不知道。他板起脸,提高音量,带上几分战场上下来的煞气:“都起来!我说了,我们不是神仙!是路过帮忙的!水,我们会尽量帮忙找,但主要还得靠你们自己!现在,所有能动的,听我指挥!以原有村落或相识为单位,选出临时负责人!统计人数,特别是老人孩子和伤员!制定取水轮次和纪律!谁敢抢水、浪费水、或者搞乱七八糟的迷信活动,别怪我不客气!”
他一发火,那股子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气镇住了场面。人群安静下来,面面相觑,有些惶恐。
就在这时,李诺从列车上走了下来。
他一出现,人群又是一阵骚动,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尤其是他那只自然垂落、隐约有微光流转的手。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地灵官小神仙!”
哗啦啦,刚被陆铮吼得站起来一半的人,又跪下去一大片!
李诺脚步顿了一下,显然也没料到这场面。他皱了皱眉,走到陆铮身边,看着黑压压的人群,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通过列车外部一个还能用的扩音器传出去,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平静。
“我不是神仙。”
“我能找到水,是因为我和这辆车,能‘听’到大地深处,水脉被强行扭曲、抽走时发出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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