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岩城的喧嚣与混乱,随着“黎明之剑”的撤离、城防军的封锁、以及公会的后续处理,如同被巨石砸入泥潭的涟漪,在短暂的激烈动荡后,终究被这座工业城市自身巨大的惯性与无数明暗势力错综复杂的牵扯,缓缓抚平、掩盖。表面上的秩序迅速恢复,街巷清理,废墟被隔离,流言在刻意的引导和控制下,变成了“一次针对走私魔法材料团伙的成功清剿行动,主犯在逃,从犯落网,无平民伤亡”的官方通报。至于那场差点将小半个上城区边缘化为废墟的“蚀骨溶解炉”未遂爆炸,则被轻描淡写地归咎于“不法分子操作失误引发的炼金事故”。
然而,在那被粉饰的太平之下,真正的暗流从未停歇,反而因为一次局部阴谋的挫败,而涌动得更加深沉、湍急。这暗流,并非只存在于铁岩城一地,而是如同无形的蛛网,以更隐秘、更核心的节点为中心,向着整个王国,乃至更广阔的阴影地带延伸、编织。
……
距离铁岩城直线距离超过五百里,王国中部偏南,一片被当地人称为“哭泣沼泽”的、终年弥漫着灰白色瘴气的广袤湿地深处。
这里没有道路,没有村落,甚至连最顽强的冒险者也很少踏足。参天古木的枝干被厚重的苔藓和藤蔓包裹,扭曲成怪异的形状,如同垂死巨人的臂膀。浑浊的泥沼表面不断冒出腐败的气泡,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与硫磺混合的气味。光线被浓密的树冠和终年不散的瘴气切割得支离破碎,即使在正午,林间也昏暗如同黄昏。
然而,就在这片生命的禁区深处,瘴气最为浓郁、连沼泽中最凶猛的毒虫和变异生物都本能绕行的一片死寂水域中央,一座完全由某种漆黑、光滑、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奇异石材构筑的小型祭坛,静静地矗立在一块露出水面的、布满诡异蚀刻纹路的巨大岩石之上。祭坛周围的水面波澜不兴,死寂得可怕,连气泡都不再冒出。
此刻,祭坛周围,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七道模糊的身影。
他们并非实体降临。每一道身影都仿佛由最纯粹的阴影凝聚而成,轮廓在人形与非人形之间不断摇曳、变幻,看不清面容,辨不清衣饰,只有两点或猩红、或幽绿、或惨白的魂火,在应该是头部的位置幽幽燃烧,散发出冰冷、漠然、充满非人恶意的注视感。他们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能量波动,仿佛他们本身就是这片阴影与死寂的一部分。
七道阴影身影,围绕祭坛,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祭坛顶端,一点微弱的、仿佛风中之烛的暗红色火苗,凭空燃烧着,火苗中心,隐隐有无数极其细微的、扭曲痛苦的灵魂面孔在疯狂挣扎、湮灭,为这死寂之地提供着唯一的光源,也带来了更深沉的恐怖。
“‘铁岩城的棋子……被拔掉了。’”一个嘶哑、干涩,仿佛两块朽木摩擦的声音,从其中一道较为凝实、魂火呈暗金色的阴影中发出。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其余六道阴影的意识深处响起。
“‘蝰蛇’暴露被擒,‘毒牙’确认死亡,与赫尔曼·金穗的联络渠道被斩断,预定获取的‘容器’亦被夺走。”另一道魂火呈现惨白色的阴影接口,声音如同冰冷的金属刮擦,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初步评估,铁岩城节点已失去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运作能力与情报价值。赫尔曼·金穗虽未直接暴露,但已进入王国与公会高度怀疑名单,其利用价值大幅降低,且存在反噬风险。”
“‘影蛇’呢?”第三道魂火幽绿的阴影问道,声音飘忽不定,如同夜枭的啼叫。
“已按预定‘断尾’程序,切断与铁岩城的一切明面联系,潜入静默。其负责的南境‘商路’与‘祭品’收集工作,暂时由‘七号’接管。”暗金色魂火阴影回答。
一阵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阴影们之间弥漫。只有祭坛上那暗红火苗中灵魂湮灭的无声哀嚎,在死寂中增添着诡异的背景音。
“‘黎明之剑’……”第四个魂火深紫、体型相对纤细的阴影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无数细碎回音重叠的质感,“这个变数,超出预期。其在北境的行动,干扰了‘冷寂之眼’的复苏进程;此次在铁岩城,又破坏了‘容器’回收计划。其成长速度与威胁等级,需重新评估。”
“评估已更新。”惨白色魂火阴影冰冷地报出数据,“团队核心雷恩,初步掌握‘秩序’概念性力量,威胁等级上调至‘灾祸’(三级)。冰霜法师莉娜,疑似触及‘静滞’规则边缘,威胁等级‘高危’(二级+)。阴影行者艾吉奥,潜行、刺杀、侦察能力卓越,威胁等级‘高危’(二级)。其余成员各有特长,团队配合默契,综合威胁评定:S级团队中上游,具备干扰乃至破坏我等‘次级节点’运作的能力。建议:列入‘清剿名单’优先序列。”
“清剿?如何清剿?”第五个魂火漆黑如墨、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阴影发出低沉的笑声,笑声中充满了嘲弄与残酷,“直接派遣‘猎犬’?在北境,他们挫败了‘不眠的冰眼’的部分意志;在铁岩城,他们解决了‘毒牙’,抓了‘蝰蛇’,还从赫尔曼那只老狐狸嘴里抢了食。这支‘剑’,比我们预想的要锋利,也更懂得如何藏在‘光明’的盾牌后面。王国的封赏,公会的认可,民众的呼声……他们现在,可是‘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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