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一行人历经十余日奔波,终于抵达延州。
这座边塞重镇坐落在黄土高原的沟壑之间,城墙高耸,烽火台林立。远处是连绵的山峦,荒凉而苍茫。西夏军队就在百里之外,随时可能南下进犯。
宣抚使大人到!守城士兵高声唱名。
城门缓缓打开,苏明远策马进城。他看到城内戒备森严,百姓神色紧张,士兵往来奔走。战争的阴云笼罩着整座城市。
延州知州韩绛早已在衙门等候。这位五十来岁的文官面容严峻,眼中透着疲惫和焦虑。
下官韩绛,参见宣抚使。
韩知州不必多礼,苏明远扶起他,边境形势如何?
韩绛叹了口气:西夏军三万余众,已占领延州外城三座堡寨,随时可能进攻延州。我军守军仅有一万五千,兵力悬殊。
援军何时能到?
京城已派种谔将军率军五千前来增援,但最快也要半月后才能到达。
苏明远心中一沉。半月时间,足够西夏军攻破延州了。
传令,召集诸将议事。
不到半个时辰,延州的主要将领都聚集在衙门大堂。除了韩绛,还有副将刘昌祚、守备李宪、都监王韶等人。这些武将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但此刻个个神色凝重。
诸位,苏明远开门见山,西夏军势大,我军兵力不足。依诸位之见,当如何应对?
苏大人,刘昌祚是个四十来岁的猛将,声如洪钟,末将以为,应该主动出击,趁西夏军立足未稳,打他个措手不及!
不可,李宪反对,西夏军三万之众,我军不过万余。贸然出击,只会全军覆没。应该坚守城池,等待援军。
坚守?刘昌祚冷笑,等援军到了,延州早就被攻破了!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
出击!趁夜偷袭西夏军营!
两人争执起来,其他将领也各执一词。苏明远听了一会儿,心中已有主意。
诸位,他抬手制止争吵,主动出击风险太大,死守也非上策。本官以为,应该采取灵活战术——白日守城,夜间骚扰,消耗西夏军锐气,拖延时间等待援军。
这个策略相对稳妥,众将纷纷点头。
但有一件事,苏明远说,我军粮草是否充足?
韩绛脸色一变:这个……粮草只能支撑二十日。
什么?苏明远大惊,为何如此短缺?
因为……韩绛支吾道,因为朝廷的粮草拨款被转运使克扣了。原本应该拨付三月粮草,实际只到了一月份额。
苏明远怒火中烧:岂有此理!边关将士浴血奋战,后方却克扣军粮!这个转运使是谁?
是陈世儒,韩绛低声说,此人是曾布之侄,在陕西路任转运使,掌管钱粮调度。
苏明远心中一震。又是曾布!上次科举舞弊案牵涉到曾布,这次又是他的侄子克扣军粮。这个家族到底有多少问题?
传令,本官要亲自去见这个陈世儒!
大人,韩绛为难地说,恐怕不行。陈世儒的衙门在鄜州,离这里百里之遥。而且他的官职与您平级,都是从四品。您虽是钦差,但只有督战之权,没有调动钱粮之权。
苏明远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韩绛解释,按朝廷规定,宣抚使只能督促军队作战,不能直接调动粮草、银钱等物资。这些都要通过转运使。而转运使只听命于朝廷,不受宣抚使节制。
苏明远这才意识到,他的权力被严格限制了。宣抚使听起来位高权重,实际上只是个监军性质的职位,许多实权都没有。
那本官能做什么?他苦笑。
您能督促作战,能向朝廷上奏,能协调各方关系,韩绛说,但直接调动粮草、任免将领、制定战略,这些都需要朝廷批准。
苏明远终于明白了。这不是让他来建功立业的,而是让他来背锅的。若是打赢了,功劳归朝廷;若是打输了,责任在宣抚使。
他想起那个蒙面人说的话——朝中会有大事发生,您一定要谨慎行事。原来是指这个。有人故意把他调离京城,让他在边境这个死地自生自灭。
韩知州,他强压怒火,既然粮草不足,能否就地筹措?
已经在筹措了,但延州百姓本就贫困,能征到的粮食有限。
那向邻近州县借粮呢?
也在联系,但其他州县也防备西夏,不愿轻易借粮。
苏明远沉默了。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局——没有粮草,军队无法作战;要筹粮草,需要转运使配合,但转运使不听他的;向朝廷求援,来回文书就要一个月,等批复下来,延州早就被攻破了。
那本官该如何向朝廷上奏?
按规矩,奏章要先报转运使署名,然后才能上呈朝廷。
什么?苏明远不敢相信,宣抚使向朝廷汇报,还要经过转运使同意?
正是,韩绛苦笑,这是为了防止前方将领谎报军情,欺君罔上。所以朝廷规定,所有边关奏章都要经转运使审核。
苏明远彻底明白了。这就是北宋的权力制衡体系——相互钳制,互相监督。文官制约武将,宣抚使制约知州,转运使制约宣抚使,环环相扣,谁也不能独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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