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岁安和白栖萤从郝家坟地回来时,脸色比山里的晨雾还要沉。坟头的土果然有新翻动的痕迹,不是野兽刨的——那爪印太规整,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刻意。棺材倒是没破,但陈岁安以心火探查,发现坟茔周围的“地气”流向异常紊乱,阴寒刺骨,更有一股极淡的、与郝家堂屋残留相似的腥臊气,丝丝缕缕地从泥土深处渗出来,指向屯子方向。
“不是简单的尸变,”陈岁安蹲在坟边,抓了一把冻土,在指间捻开,“是有什么东西,把她‘叫’回来的。或者说,她不得不回来。”
白栖萤用罗盘测着方位,指针晃得厉害:“此地风水本不算凶,但如今阴煞缠穴,已成养尸地雏形。必须尽快找到根源,否则……”她没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否则郝婆婆很可能彻底变成更可怕的东西,而这坟,或许只是她暂时的“巢穴”之一。
两人回到屯里,与留在郝家的曹蒹葭汇合。小栓柱受了惊吓,喝了安神汤昏睡过去,但小脸依旧苍白,不时在梦中抽搐。郝家其他人也是六神无主,堂屋里那滩污秽虽已清理,可那恐怖的记忆和无处不在的阴冷气息,却挥之不去。
兵分两路。
白栖萤去了屯里存放旧物的仓房,那里堆着些早年间的屯志、地契和零零碎碎的文书。管理仓房的是个耳朵有点背、眼睛却毒的老会计,姓赵,年轻时读过几年私塾,对屯子里陈年旧事知道不少。白栖萤说明了来意,老赵会计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没多问,颤巍巍地搬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樟木箱子。
“郝家啊……”老会计翻开一本边角卷曲、纸页泛黄的册子,那是民国年间开始记录的屯志,字迹不一,有些是用毛笔工整书写,有些则是铅笔甚至炭条的潦草记录。“老郝家不是坐地户,是‘闯关东’那会儿从山东过来的,在咱屯落户,满打满算也就百十年光景。”
他枯瘦的手指在模糊的字迹间滑动,喃喃念着:“郝周氏,殁于民国二十二年冬……夜归遇野猫群,惊厥,送医不治……嗯?这里夹了个条。”老会计从册子里抽出一张更脆更黄的小纸条,上面用蝇头小楷补充道:“据送其归家之长工言,周氏颈间手臂多有细密抓咬伤,似猫爪犬齿,然冬日野猫不应如此凶悍。另有乡人传闻,周氏死前数日,常闻屋外猫叫,自言梦见已故婆母化猫索命。姑存疑。”
白栖萤心中一动:“郝周氏,是郝婆婆的什么人?”
“是她奶奶。”老会计又往后翻,“郝王氏,郝婆婆的娘,殁得就更……更邪性了。”他找到一页,指给白栖萤看。记录很短:“郝王氏,殁于康德九年(注:伪满洲国年号,1944年)春。某日晨起,家人见其房门虚掩,入内不见,唯见炕席凌乱,窗台有泥爪印似猫。三日后,于后山一废弃獾子洞深处寻得尸身,蜷缩如婴,面色青紫,周身无外伤,然口鼻内塞满猫毛。疑为梦游窒息,然猫毛何来?成谜。”
“康德九年……”白栖萤默算了一下,“那就是1944年。郝婆婆当时应该还很小。”
“可不是么,没了娘,怪可怜的。”老会计叹了口气,继续翻找关于郝婆婆本人的记录。郝婆婆是寿终正寝,记录平淡。但白栖萤敏锐地发现,在屯志关于“异闻”的杂记部分,有一条不起眼的记录:“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有社员反映,屯西郝家附近常闻无名婴啼,似猫叫春,查无实据。又,郝家自留地所种瓜果,时有被啃食痕迹,齿印细密,非寻常鼠兔。”
另一边,曹蒹葭则去了屯里几位最年长的老人家里。
她不像白栖萤那样直接查阅文字,而是带着自己晒制的山菊花茶,陪着老人们坐在热炕头,一边做针线或搓苞米,一边轻声细语地聊家常,慢慢把话题引到过去的岁月,引到屯子里的老户,引到那些“不同寻常”的事情上。
“郝家啊……”一位九十多岁、头发稀疏雪白、眼神却还清亮的老太太,纳着鞋底,慢悠悠地说,“她家女人,命都苦,也……都‘招猫’。”
“招猫?”
“嗯,”老太太停下针,抬眼看了看窗外,仿佛在回忆很远的事,“她家太奶奶,好像是叫周氏吧?死得惨,说是让猫挠了吓死的。可我听我娘说,有人看见她断气前,屋里黑影乱窜,跟有很多猫似的,可她家根本没养猫。她婆婆,死得更怪,好好的人,钻了獾子洞……那洞才多大点口?大人咋钻进去的?后来抬出来的人说,那洞里啊,一股子猫骚味,呛鼻子。”
老太太压低声音:“到了郝婆子这辈,她娘死得早,她自个儿呢,年轻时就有点怪。怕猫怕得厉害,见着猫就跟见了鬼似的,脸煞白。可你说怪不怪,有时候半夜,有人路过她家后窗,好像听见她在屋里跟谁说话,声音又轻又快,还夹杂着猫叫似的咕噜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差了。”
另一位老爷爷抽着烟袋,补充道:“郝婆子她娘,好像还不是咱们屯子本地人?是郝家老头从外头娶回来的。娶回来没多久,就赶上‘跑鬼子’,乱了一阵。好像……好像还被鬼子抓去帮过工?记不清了,反正后来回来,就怀了郝婆子。再后来,人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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