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顾鼎文端起已经凉透的茶,轻轻啜了一口,眼神幽深,“动静不要大,要像春雨,无声无息。要让一切看起来都是‘意外’,都是‘积弊难返’,都是‘天意难违’。朝廷派来查的人,让他查!查到最后,也只能是一笔糊涂账!我们……要的是结果,是让新法这棵看似茁壮的幼苗,在江南的暖风里,悄无声息地……烂掉根!”
京城,皇宫。
御书房内,龙涎香袅袅。萧景琰并未在批阅奏章,而是负手立于巨大的疆域舆图前,目光深沉地凝视着江南那片被特意染成深色的区域。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御案边缘划过,发出细微的、富有节奏的轻响。
赵冲如同铁铸的雕像,肃立在阴影之中,低声汇报:
“陛下,江南密报。”
“顾鼎文、沈万金于扬州漱玉阁密会,历时两个时辰。内容不详,但密会之后,顾、沈两家核心人员活动陡然频繁,似有大动作。”
“长芦盐场总管事张禄,三日前以‘整修盐池’为由,突然调离了核心产区的三百名熟练灶户,改派未经训练的新丁。河东盐场,亦传出‘卤水浓度骤降,恐影响产量’的消息。”
“运河漕运总督衙门报,三日前,一支满载官盐的漕船队于淮安段遭遇‘风浪’,两艘大船倾覆,损失盐引三千引。漕帮内部因‘抚恤’问题,争执不休,已有小股漕工闹事。”
“另,江南各州府关于催缴积欠税赋的奏报……如石沉大海。地方官员回复,皆言‘民力维艰,催缴不易’,或‘豪强抵触,阻力重重’。”
一条条消息,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来。没有惊天动地的叛乱,没有明目张胆的抗旨,只有无处不在的“意外”,难以查证的“困难”,和看似合情合理的“推诿”。
萧景琰的指尖停止了滑动。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平静。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映照出冰冷的寒芒。
“好一个‘无声的抵抗’。”萧景琰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盐场减产,漕运中断,政令不行……钝刀子割肉,温水煮蛙。顾鼎文……倒是比郑铎那条疯狗,更懂得如何杀人。”
“陛下,”赵冲眼中杀机隐现,“是否让臣带‘稽查处’精锐南下?顾、沈两家,还有那些阳奉阴违的官吏、盐场管事、漕帮把头……有一个算一个,杀他个人头滚滚!看谁还敢……”
“杀?”萧景琰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杀得完吗?江南州县官吏、盐场灶户、运河漕工,何止十万?杀一个顾鼎文,还有沈万金,杀了沈万金,还有无数依附他们的爪牙。杀到最后,盐场无人煮盐,运河无人行船,州县陷入瘫痪,民怨彻底沸腾。正中他们下怀。”
他踱步到窗边,望着宫墙外沉沉的天色。初春的夜风带着寒意。
“他们想用地方势力的盘根错节,用这看似无解的‘积弊’,困死朕的新法,逼朕低头。”萧景琰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那朕,就陪他们下一盘更大的棋。”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电:
“赵冲!”
“臣在!”
“你‘稽查处’的人手,不动。继续严密监控顾、沈等家核心成员动向,尤其是与地方官吏、盐场、漕帮的异常接触!收集证据,务求铁证!但,暂不动手!”
“遵旨!”赵冲虽不解,但毫不迟疑。
“传旨都察院!”萧景琰的声音斩钉截铁,“即刻选派素有清名、刚正不阿、精通刑名钱谷之干员,加‘巡盐御史’衔,持朕密旨及‘如朕亲临’金牌,分赴两淮、长芦、河东三大盐场!其职责:”
“一,详查盐场‘卤水浓度骤降’、‘熟练灶户调离’等情由,是否属实?是否有人为因素?凡涉事盐场官吏、管事,无论官职大小,背景深浅,有权就地锁拿审问!遇阻挠,可先斩后奏!”
“二,严查盐引兑付流程!确保盐引清吏司登记之引数,与盐场实际产出、兑付之盐数,严丝合缝!凡有弄虚作假、侵吞官盐、拖延兑付者,无论涉及何人,严惩不贷!”
“三,密查盐场周边私盐泛滥之源!凡有官商勾结、纵容私盐者,无论其靠山是谁,一律严办!所得赃款赃物,就地封存,充作盐场修缮及灶户抚恤之用!”
“再传旨户部及漕运总督衙门!”萧景琰语速加快,思路清晰如刀,“运河倾覆之漕船,着令工部派员会同漕督衙门,详查倾覆原因!是风浪?还是船体朽坏?抑或是……人为破坏?凡涉事漕工、把头、押运官吏,一律隔离审查!抚恤银两,由户部‘盐引平准基金’先行垫付,务必足额、及时发放到遇难漕工家属手中!稳定漕工之心!”
“另,漕运总督衙门即刻整顿漕帮!清除害群之马!提拔忠直可靠之人为把头!确保漕运畅通!若再有‘意外’发生,漕督提头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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