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层层叠叠,堆积在阵线前方,有狄兵的,更多是龙骧营将士的。鲜血浸透了冻土,在低温下凝结成暗红色的冰晶,散发出浓烈刺鼻的铁锈味。战马的悲鸣声不时响起,受伤的士卒咬着牙,用布条勒紧流血的伤口,眼神依旧凶狠地盯着下方如同潮水般退去、却又在不远处重新集结的狄兵。
萧景琰背靠着一辆燃烧过半、冒着浓烟的粮车残骸,剧烈地喘息着。身上的玄甲布满了刀痕箭孔,墨色大氅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沾满了血污和泥泞。承影剑拄在地上,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药力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留下的是比之前更加汹涌百倍的虚弱、剧痛和深入骨髓的冰冷!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下烧红的刀片,牵扯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痛楚。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视野的边缘不断被黑暗蚕食,耳边的厮杀声变得遥远而模糊,唯有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如同死亡的鼓点,敲击在耳膜上。
他强撑着,染血的目光望向北方王庭的方向。那里的火光,在浓烟的遮蔽下已看不真切,但他知道,渊墨成功了!惊雷已炸响!他更知道,此刻,周振武的怒涛,郭崇韬的狂潮,必然已经席卷了整个北境失地!一面面龙旗,定然正在沦陷的城池上重新升起!
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实的欣慰,如同寒夜中的烛火,在他冰冷的心头燃起。
值了……这一切……都值了……
“陛下!” 赵冲巨大的身躯如同血染的铁塔,踉跄着扑到萧景琰身边,他身上又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甲叶破碎,半边脸被血污覆盖,一只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狄狗的攻势……缓了!他们……他们在集结!好像在等什么!”
萧景琰艰难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透过浓烟,望向谷口方向。果然,原本如同疯狗般持续猛扑的狄兵,此刻竟然后撤了一段距离,在谷口外重新列阵。那密密麻麻、如同黑色森林般的矛戟,在昏红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一种令人心悸的、山雨欲来的沉重压力,取代了之前的疯狂喧嚣,沉甸甸地压在了残存的龙骧营将士心头。
“他们……在等……” 萧景琰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疲惫不堪的心脏。颉利……那个如同草原孤狼般狡诈而冷酷的男人……他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就被调动?王庭的烽火,黑石谷的激战……这一切,是否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抽调主力回援王庭……难道仅仅是为了扑灭那场“惊雷”?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神经。他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刺痛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不行!必须立刻撤退!趁着狄兵攻势暂缓,趁着还有一丝力气……
“赵冲……传令……” 萧景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下达撤退的命令。
然而,就在此时——
呜————!!!
一阵低沉、雄浑、仿佛来自大地深处、带着无尽苍凉与威严的号角声,如同闷雷般滚过天际,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
这号角声,不同于狄兵寻常的牛角号!它更加悠长,更加沉重,带着一种令人灵魂震颤的穿透力!仿佛来自远古蛮荒的召唤!
谷口外,那原本只是重新列阵的狄兵,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灵魂,猛地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狂热咆哮!那咆哮声中充满了无上的敬畏与狂热!
“金狼!金狼!”
“大单于!大单于万岁!”
在残存的龙骧营将士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在萧景琰骤然收缩的瞳孔倒影里——
谷口两侧的山坡之上,如同从地狱深渊中涌出的血海!
无数支火把,在黎明昏红的天光下骤然点亮!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瞬间将整个黑石谷口映照得亮如白昼!火光跳跃着,燃烧着,组成了一片无边无际、令人绝望的火之海洋!
而在那火海的最中央!
一面巨大的、狰狞的、仿佛用鲜血浸染而成的——金红色狼头大纛!在无数火把的拱卫下,如同从血与火中诞生的魔神,缓缓升起!
那狼头栩栩如生,獠牙毕露,眼神冰冷而残酷,仿佛在俯瞰着谷中残存的猎物!旗帜的边缘,似乎还用金线绣着神秘的火焰纹路,在火光中流动着妖异的光泽!
金狼王旗!
北狄大单于阿史那·颉利的王旗!
紧接着,在巨大金狼纛的侧后方,一面面同样巨大、颜色猩红如血、绣着狰狞狼头的“血狼骑”战旗,如同嗜血的獠牙,次第展开!在狂风中猎猎狂舞!
火把的光芒疯狂摇曳,照亮了旗下。
一匹通体赤红、神骏异常、如同燃烧火焰般的巨马之上,端坐着一个身影。
玄色绣金的锦袍,在火光下流动着幽暗的光泽。身形并不魁梧如山,却带着一种山岳般不可撼动的雄浑气势。棱角分明的面容在跳跃的火光下明暗不定,深邃的眼眸如同万载寒冰,穿透了空间的距离,精准地、冰冷地,锁定了谷地深处、那辆燃烧粮车残骸旁,拄剑而立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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