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禹怒火稍敛,闻言也是一怔,下意识地顺着萧景明的思路想下去。暗影卫的厉害,他是知道的,那是皇帝手中最隐秘也最锋利的刀,监察天下,无孔不入。连他们都查不到明显线索……这确实不合常理。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不受控制地闯入他的脑海,他瞳孔骤缩,猛地看向萧景明,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老八……你……你的意思难道是……是二侄子他……不,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二侄子他为什么要杀老六?他们无冤无仇!二侄子刚回来时,对我们几个叔叔也算礼遇有加……”
萧景明脸上立刻浮现出“惶恐”与“懊悔”之色,仿佛失言一般,连忙摆手:“三哥!慎言!我绝无此意!陛下乃是天子,我们的亲侄子,怎会做出这等事?是我失言了,三哥莫要误会!” 他嘴上否认,但语气中的那份“欲言又止”和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忧虑”,却比直接肯定更让人心生疑窦。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巍峨的宫阙飞檐,声音飘忽,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三哥听:“只是……三哥,我们这位二侄子,他终究是坐在那张龙椅之上的人。那张椅子,自古以来,就是孤家寡人的位置。坐上去的人,看谁……都可能觉得是威胁。我们这几个做叔叔的,扪心自问,对那张椅子从未有过非分之想,只愿做个太平王爷,逍遥度日。可是……坐在上面的人,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他会不会觉得,我们这些前朝留下的王爷,手握一些势力,终究是隐患?毕竟……史书上,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事情,可从来不少啊……”
最后几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像冰锥一样,狠狠刺入了萧景禹的心底。萧景禹浑身一震,脸上的愤怒、悲伤渐渐被一种混合了恐惧、寒意与巨大迷茫的复杂神色所取代。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前方那片焦黑的废墟,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到,自己身处的是怎样一个漩涡中心。
兄弟二人一时无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清理声响。沉默在焦糊的空气里蔓延,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们就这样,怀揣着各自翻腾的心绪,一步步走向那吞噬了他们兄弟性命、也可能隐藏着更可怕真相的废墟核心。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弥漫在君臣之间的凝重气息。
沈砚清仔细关好房门,确认内外隔绝,这才转身,快步回到御案前。他没有立刻回答皇帝的问题,而是先闭目凝神片刻,似乎在脑中细细回放方才两位王爷的每一帧画面、每一句言辞。萧景琰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手指依旧无意识地在案面上轻轻敲击,等待着这位心腹重臣抽丝剥茧的分析。
半晌,沈砚清睁开眼,眸光清亮锐利,已然恢复了平日的睿智与冷静。他拱手道:“陛下,臣观二位王爷,神态举止,各有异处,其中深意,颇值得推敲。”
“先说三王爷。” 沈砚清条理清晰,“三王爷悲恸外露,情急失态,言语直接,愤怒时毫无掩饰。其情绪链条连贯自然:初闻噩耗时的震惊与否认,确认后的巨大悲恸与瘫软,对封锁消息的激烈反对,再到最后恳求一见遗容的执拗……这一系列反应,符合一个性情耿直、与兄弟感情深厚的武将形象。其悲伤与愤怒,看起来颇为真实,不似作伪。若这一切皆是演戏……那三王爷的城府与演技,恐怕远超我等以往认知。但依臣观察,其情绪爆发点、肢体语言的细节,连贯而具有冲击力,刻意模拟的难度极高。因此,臣倾向于认为,三王爷的悲痛,至少大部分是真实的。他对六王爷之死的内情,可能所知有限,甚至……他本人也可能被幕后之人利用或蒙蔽。”
萧景琰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沈砚清的分析与他自己的直观感受大致吻合。
“至于八王爷……” 沈砚清语气转沉,神色愈发严肃,“则全然不同。其情绪表现,堪称‘精准’与‘克制’。初闻‘焦尸’时的‘震惊’,搀扶三王爷时的‘沉痛’,劝谏陛下以大局为重时的‘忧国忧民’,与三王爷争执时的‘无奈’与‘大义凛然’……每一种情绪都出现在‘该出现’的时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表达了关切与悲痛,又始终保持着理性的思考与‘顾全大局’的姿态。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他略一停顿,眼中闪烁着思辨的光芒:“亲人猝然离世,且死状凄惨,正常人的第一反应往往是巨大的情感冲击,理性退居其次。如三王爷那般,才是常情。而八王爷,自始至终,思维清晰,逻辑严密,尤其是一开口便将六王爷之死与‘反腐新政’、‘江南血案’、‘朝局稳定’等宏大议题挂钩,引导陛下思考‘封锁消息’的必要性……这更像是一个谋士在分析局势,而非一个兄弟在哀悼亡兄。其悲痛,流于表面;其算计,深藏于心。”
萧景琰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不错。八叔最迫切想达成的,似乎就是让朕‘暂时压下消息’。他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看似处处为朕、为朝廷着想。但若细思,一旦消息被压下,调查必然转入更隐蔽甚至可能受限的状态,外界舆论无法形成监督压力,某些痕迹可能随着时间推移或人为干扰而湮灭……这反而可能有利于真正的元凶隐匿罪行,混淆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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