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是“焚化祭物”。在灵堂一侧专门开辟的焚化炉前,内侍们将早已准备好的纸扎车马、俑人、金银元宝、绫罗绸缎、乃至仿制的亭台楼阁,以及宾客们敬献的挽联、祭文抄本,分批投入熊熊烈火之中。火光跳跃,黑烟滚滚,纸灰如同黑色的蝴蝶,随着热气升腾飘散,象征着将这些“冥器”送达亡者阴间,供其享用。三王爷与八王爷亲自将几件象征六王爷生前爱好的纸扎古琴、书卷投入火中,再次泪洒当场。
最后是“撤奠送灵”。所有仪式完毕,赞礼官高呼:“撤——奠——!” 内侍上前,将香案上的大部分祭品缓缓撤下。主祭老宗正最后上前,将六王爷的牌位用一方素锦包裹,捧在手中,面向西方,深深鞠躬。同时,所有僧道停止诵经,乐工奏起最后一曲安魂调,悠长而悲凉,仿佛在为远行的魂魄指引方向。
至此,葬礼的主要仪式,在庄重、哀戚、一丝不苟的流程中,缓缓落下帷幕。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两个时辰,从晨光熹微到日上中天。期间,无人敢喧哗,无人敢失仪,一切都按照最严谨的礼制进行,充分体现了一位亲王应有的尊荣,也似乎暂时抚平了因他离奇死亡而带来的种种猜疑与动荡——至少表面如此。
萧景琰全程肃立旁观,表情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他心中并无多少对这位便宜六叔的真切悲伤,但身为帝王,在这场万众瞩目的葬礼上,他必须扮演好“悲痛侄儿”和“主持大局的君主”双重角色。他仔细观察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两位皇叔。三王爷的悲痛外露而持续,几乎贯穿始终,那种失去至亲的崩溃感不似作伪。八王爷的悲痛则更加内敛而有节制,在关键仪式环节真情流露,但在间歇时,眼神深处会闪过不易察觉的思量,尤其是在焚化祭物和最后送灵时,他的目光似乎总有意无意地扫过灵堂的某些角落,以及……皇帝所在的位置。
仪式结束,接下来便是“飨宴”,即所谓的“吃席”。尽管是丧事,但依照礼制,为酬谢前来吊唁的宾客,仍需设宴,只是菜肴以素净为主,席间不得喧哗嬉笑。
宴席设在灵堂旁边另一处临时搭建的、稍小些的帷幔厅内。桌椅早已按照尊卑次序摆放妥当。皇帝萧景琰自然居于主桌主位,左右分别安排了悲痛难以自持、需人照料的三王爷萧景禹,以及负责主持葬礼具体事务、此刻强打精神的八王爷萧景明。同席的还有内阁首辅李辅国、吏部尚书沈砚清、户部尚书陈文举、新任兵部尚书等几位一品重臣,以及宗正府那位老宗正。赵冲作为侍卫,肃立于皇帝身后阴影中,手扶刀柄,鹰隼般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全场。
其余宾客按照品级,在下方其他桌次落座。虽然气氛依旧凝重,但相比方才灵堂内的极度肃穆,此刻稍微缓和了一些,低低的交谈声再次响起,多是感慨仪式隆重、哀叹六王爷英年早逝之类。
素宴开始。一道道精致的素菜由宫中御膳房精心烹制,由身着素衣的内侍们鱼贯端上。虽无荤腥,但用料考究,摆盘雅致,色香味俱佳,有素火腿、罗汉斋、翡翠羹、八宝豆腐、松茸清汤等等。皇帝率先举箸,象征性地夹了一点面前的素菜,众人这才纷纷跟着动筷。
席间,三王爷与八王爷先后向萧景琰敬茶,感谢皇帝对六哥葬礼的重视与周全安排,言辞恳切,带着浓重的鼻音。萧景琰也温言安抚,称六叔乃皇室至亲,理应如此,并再次劝慰二人节哀。
“陛下日理万机,还能如此尽心,亲自操持,六哥……九泉之下,定能感念陛下深恩。” 八王爷萧景明捧着茶杯,眼圈微红,语气真诚。
“八皇叔言重了,此乃朕分内之事。” 萧景琰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倒是八皇叔连日操劳,憔悴了许多,还需保重身体才是。”
“多谢陛下关怀。” 萧景明低头谢恩。
其他几位重臣也适时地说些劝慰和场面话,席间的气氛在一种刻意维持的、低沉的“和睦”与“哀思”中缓缓流淌。沈砚清坐在萧景琰斜对面,看似在静静用餐,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动静。
宴席过半,一切如常。似乎这场风波不断的皇室丧礼,终于要在这顿素宴之后,平安无事地画上句号。
就在这时,一名端着托盘的内侍,低着头,从侧后方稳步走向主桌。托盘上是一盅热气腾腾的莲子百合炖雪耳,这是宴席后半段上的甜羹。这名内侍看起来与其他人并无二致,素衣整洁,步履平稳。
他径直走到皇帝萧景琰的身侧,微微躬身,准备将炖盅从托盘上取下,轻轻放到皇帝面前的桌上。动作规范,毫无异常。
赵冲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此人,并未察觉异样——宫中内侍成千上万,面孔生疏些也属正常,尤其是这种大型典礼,会从各处临时抽调人手。
萧景琰正微微侧身,听着身旁老宗正低声说着什么,似乎并未留意到这名靠近的内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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