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晃了晃,她猛地伸手扶住冰冷的、满是铁锈的防盗门,指尖被粗粝的锈迹划破也浑然不觉。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像是一块巨大的寒冰,瞬间冻僵了她全身的血液。
“没…了?”她喃喃地重复,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被楼道里的穿堂风吹散。眼神空洞地望着张婶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线微光,里面没有任何焦点。
张婶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但更多的是对麻烦的避讳:“是啊,唉…可怜见的。你爸那个病…拖了那么久,你进去后更不行了。人走了,后事…是街道办的人帮着简单处理的。他们好像…好像联系不上你,最后…最后是送到城南那个…那个‘永安’殡仪馆去了。你去那儿问问吧…”
“永安殡仪馆”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温萦夏的耳朵里。
城南,永安殡仪馆。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她早已麻木的神经。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充斥着霉味和死亡气息的楼道,怎么在雨中跋涉,又怎么辗转坐上另一辆破旧的公交车,最终抵达那片弥漫着消毒水、香烛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沉寂气息的建筑群的。
殡仪馆大厅空旷、肃穆,惨白的灯光打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空气里浮动着消毒水和廉价线香混合的诡异气味。角落里零星坐着几个神情哀戚的人,低低的啜泣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温萦夏浑身湿透,脸色比墙壁还要惨白,湿漉漉的短发紧贴着头皮,单薄的身影在大厅里显得渺小而突兀,像一片被狂风骤雨打落在泥泞里的枯叶。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面色刻板的工作人员接待了她。他坐在高高的柜台后面,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板得像在读说明书:“姓名?死亡时间?大概特征?”
温萦夏报出父亲的名字,声音抖得厉害。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屏幕的光映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
“哦,温建国。”他指尖点了点屏幕,“编号B区-073冷柜。费用还没结清,停尸费、冰柜费、基本处理费……拖了快一个月了,连本带利,一共是两万三千七百六十块五毛。”他推过来一张打印得密密麻麻的单据,上面一串串冰冷的数字像狰狞的蚂蚁,爬满了纸张。“钱什么时候交?不交的话,明天下午三点前必须把遗体领走处理。我们这儿不是慈善机构。”
两万三千七百六十块五毛。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温萦夏的太阳穴上,砸得她眼前发黑,天旋地转。她死死抓住冰冷的柜台边缘,指关节用力到泛白,才勉强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她入狱五年,与世隔绝,身无分文。出狱时口袋里那几枚硬币,是她在里面做手工攒下的全部“财产”,早已在公交车上投得干干净净。
“我…我现在没有钱…”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能不能…能不能宽限几天?我去想办法…”她近乎哀求地看着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掀起眼皮,终于正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见惯生死的麻木和公事公办的冷漠。“宽限?”他嗤笑一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蔑,“每天冰柜费、管理费都在涨,你拖得起?明天下午三点,要么交钱,要么领走。没地方埋?火化场旁边有集体处理,便宜,几百块就行。”他顿了顿,补充道,“骨灰盒另算。”
“集体处理”四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温萦夏的心窝。她的父亲,一辈子老实巴交,含辛茹苦把她拉扯大,最后却要因为她替人顶罪的五年,落得一个无人收殓、被草草处理的结局?这比她在监狱里挨过的任何打骂都要让她痛彻心扉。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口,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住一丝清醒,没有当场瘫倒在这冰冷的地板上。
“我…我知道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空洞得不像是自己的。她抓起那张仿佛有千钧重的催命符,指腹划过冰冷的纸张边缘,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她转过身,拖着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无比艰难地挪出殡仪馆那扇沉重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大门。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冰冷的雨水兜头浇下,却浇不灭她心头那簇名为绝望和恨意的火焰。雨水混着眼角无声滑落的滚烫液体,在脸上肆意横流。她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颊,似乎想借此洗去那深入骨髓的屈辱和彻骨的冰冷。
父亲孤零零躺在冰冷的B区-073冷柜里。
而她,身无分文。
世界如此之大,她竟找不到一丝缝隙容身,找不到一条生路可走。
唯一能想到的,只有那个名字——周寻。那个她曾经掏心掏肺爱过、信任过,最后却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男人。那个她替其父亲顶下“重大商业泄密”罪名,换来五年牢狱之灾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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