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晨雾还未散尽,镜海市郊的云栖村就已浸在淡淡的粮香里。这香气不是单一的麦香,而是混合了玉米的清甜、大豆的醇厚,还有陈粮特有的温润气息,像一层薄纱,轻轻裹着整个村庄。尉迟龢推开粮仓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那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惊醒了梁上栖息的燕子。几只燕子扑棱着翅膀盘旋两圈,又落回原位,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每日的动静。
她伸手拂去门楣上的薄霜,指尖触到那枚包着红布的老秤砣时,心里泛起一阵熟悉的暖意。这秤砣是父亲留下的物件,黄铜材质,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红布也洗得有些发白,却依旧整齐地包裹着秤砣的边缘。秤杆是上好的硬木,上面用小楷刻着的“诚信”二字,虽被常年的摩挲磨得有些模糊,却依旧清晰可辨,像是父亲的目光,始终注视着这座粮仓。
“尉迟姐,早啊!”村口传来熟悉的招呼声,是王婶的孙子,如今的村官王磊。他骑着一辆半旧的电动车,车筐里装着崭新的平板电脑,屏幕还贴着保护膜,边角却已被细心地包上了防撞条。车把上挂着个印着“数字粮仓”字样的布袋,布袋边角有些起球,显然是这段时间经常使用。“今天得把上周的借粮数据录入系统,顺便看看新到的那批小麦潮湿度怎么样。听说这批麦子里掺了些新收的晚麦,湿度要是控制不好,很容易生虫。”
尉迟龢笑着点头,侧身让他进屋。粮仓里,一排排粮囤整齐排列,像一个个敦实的巨人。金黄的玉米在囤顶堆出圆润的弧度,饱满的小麦则装在半透明的防潮袋里,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墙角的旧木梯上,还留着王婶家娃小时候的牙印,那是1998年洪水时,王婶带着刚满三岁的儿子来借粮,小家伙趁大人忙着点数,抱着梯腿啃了一口,留下两排浅浅的牙痕。如今那孩子都已大学毕业,在城里找了工作,这牙印却成了村里“诚信”故事的见证之一——当年王婶家困难,借了十斤米,后来秋收时不仅还了十二斤,还特意挑了颗粒最饱满的新米。
“对了,尉迟姐,”王磊打开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原本轻松的神情突然变得凝重,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昨天的借粮记录有点不对劲。你看,李大爷家明明借了两斗米,系统上却显示三斗,而且备注里还写了‘代领张婆婆一斗’,可张婆婆昨天根本没来借粮啊。还有张婆婆家,系统上显示她三天前借了五斤面,但我记得她上周才刚借过十斤,按她的用量,根本用不了这么快,借粮日期也对不上。”
尉迟龢心里一紧,连忙凑过去看。屏幕上的表格里,几处数据确实与她手写的台账不符。她伸手拿起桌角的笔记本,这是父亲传下来的记账本,深蓝色的封皮已经有些磨损,里面每一笔借还都用蓝黑墨水工整记录,日期、姓名、数量、用途,甚至有些村民当时的特殊情况都备注得清清楚楚。墨迹虽有些褪色,却依旧清晰可辨。她翻到昨天的记录,李大爷那一页明确写着“借米两斗,用于孙子满月宴”,张婆婆最近的借粮记录则是上周三,借了十斤面,备注“儿子一家周末回来”。对比之下,系统里的数字明显存在异常。
“会不会是你录错了?”尉迟龢的声音有些发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封皮,那里还留着父亲当年握笔时留下的细微压痕。这“数字粮仓”是王磊几个月前引入的,当时村里不少老人都反对,觉得不如手写台账实在,王磊磨了半个月,又是演示系统的便捷性,又是说能让在外打工的年轻人远程查看家乡的粮食情况,还能实时监控粮食的温湿度,老人们才勉强同意。可没想到刚用没多久就出了问题。
王磊也慌了神,反复滑动屏幕,核对录入记录,“不可能啊,我昨天录的时候反复检查了三遍,每一笔都和你手写的台账对过。而且系统有自动备份功能,我当时还特意导出了一份备份到U盘里,怎么会……”他突然顿住,眼神不自觉地瞟向粮仓深处的阴影处,那里放着用来储存备用设备的铁柜,“难道是……有人动过后台?可后台密码只有我和你知道,而且我从来没告诉过别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村民们嘈杂的议论声,像一群被惊扰的麻雀,声音越来越近。尉迟龢和王磊对视一眼,心里都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连忙快步走出粮仓。只见十几个村民围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粮袋,有布袋、塑料袋,还有几个老人拿着家里的搪瓷盆,脸上满是焦虑和不满,甚至还有人带着怒气。
“尉迟丫头,你给我们说说,为啥系统上显示我家借了三斗米?我明明只借了两斗!”李大爷拄着拐杖,拐杖头在地上敲得咚咚响,他激动地指着手机屏幕,那是村里年轻人帮他下载的“数字粮仓”查询小程序,“这要是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们老李家占公家便宜呢!我活了七十多岁,从没干过这种亏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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