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市第三中学操场西侧,锈迹斑斑的篮球架歪着脖子杵在那儿,篮筐网兜烂得只剩几根塑料绳,被风扯得哗啦响。九月的太阳刚爬过教学楼顶,金晃晃的光洒在褪色的塑胶地面上,红的蓝的色块像被水泡发的老照片,边缘都发虚了。
体育老师仲孙阳蹲在球场角落,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沾着草屑的小腿。他手里捏着只灰扑扑的球鞋,鞋帮裂了道大口子,白色的帆布发黄发脆,鞋底的纹路快磨平了,只有鞋舌上用蓝黑钢笔写的字还清晰——“赢一场见女儿”。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里带着股子狠劲儿,末尾的“儿”字拖了个长长的竖钩,像根没绷住的弦。
“孙阳,找着没?校长说下周一要检查体育器材,这破球场再不收拾,就得给封了。”教导主任推着辆旧自行车走过来,车铃叮铃叮铃响,车座上还搭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
仲孙阳抬头,眯着眼看太阳。阳光刺得他眼眶发烫,他揉了揉,把球鞋举起来:“李主任,你看这鞋,1992年的款吧?我爸以前就有双一模一样的。”
李主任凑过来瞅了眼,眉头皱成个疙瘩:“哪来的?这球场荒废快十年了,前阵子暴雨冲开了墙角,估计是从墙根底下露出来的。赶紧扔了吧,占地方。”
“别啊。”仲孙阳摸着鞋舌上的字,指腹能摸到钢笔水渗进帆布纤维里的凹凸感,“你看这字,肯定有故事。我记得老校工王师傅以前说过,90年代咱们学校有个特别厉害的篮球教练,后来突然就不在了。”
正说着,操场入口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拄着拐杖慢慢挪进来,他穿件藏青色的旧运动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上还打着块补丁。看见仲孙阳手里的球鞋,老头突然停住脚,拐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王师傅?你怎么来了?”仲孙阳赶紧站起来,想去捡拐杖。
王师傅没理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尖抖得厉害,碰了碰那只球鞋,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是……是老周的鞋。”他声音哽咽,像被砂纸磨过,“周建明,1992年的市中学生篮球联赛,他本来要带队打决赛的……”
仲孙阳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扶王师傅坐到旁边的石凳上。石凳被太阳晒得发烫,王师傅却像没知觉似的,攥着球鞋的鞋帮,指节都泛白了。
“老周是单亲爸爸,”王师傅抹了把眼泪,鼻涕也流了下来,“他女儿周念念才三岁,前妻跟人跑了,他又当爹又当教练,天天带着念念在球场边上转。后来前妻突然回来要抚养权,说他一个穷教练养不好孩子,法院说要是他能带队拿联赛冠军,就把抚养权判给他。”
仲孙阳蹲在旁边,听得心口发紧。他掏出兜里的矿泉水,拧开递给王师傅。王师傅喝了两口,接着说:“决赛前一天训练,老周突然倒在球场上,送到医院就没了,心梗。后来念念被她外婆接走,没过半年,说丢了,再也没找着。”
“就没人找过吗?”仲孙阳问。
“怎么没找?”王师傅苦笑,“那时候学校组织过,派出所也立案了,可一点线索都没有。老周的坟就在城郊的公墓,我每年都去看,给他带双新球鞋,可……可念念找不着,他在底下也不安心啊。”
仲孙阳看着手里的旧球鞋,鞋舌上的字好像在发光。他突然站起来,拍了拍王师傅的肩膀:“王师傅,我有个主意。咱们办个‘寻亲篮球赛’,让参赛的人都在鞋上贴失踪亲人的照片,说不定能找着念念。”
王师傅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真……真能行吗?都三十年了。”
“试试呗。”仲孙阳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说不定老周在天有灵,能帮咱们呢。”
接下来的半个月,仲孙阳忙得脚不沾地。他在学校贴海报,又联系了本地的报社和电视台,还在网上发了帖子。没想到响应的人挺多,不光有找孩子的,还有找父母、找兄弟姐妹的。报名的人里,有个叫林晚的姑娘,二十多岁,扎着高马尾,穿件黑色的运动背心,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很明显。她报名的时候,手里攥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梳着两个羊角辫,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是我朋友托我找的。”林晚说,声音有点沙哑,“她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只记得自己叫念念,其他什么都不记得。”
仲孙阳心里一动,赶紧问:“她多大了?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号?”
“三十三了。”林晚说,“她脚踝上有个胎记,像朵小梅花。”
仲孙阳的心跳突然加速,他想起王师傅说过,周念念脚踝上有个梅花形的胎记。他刚想再问,林晚却转身走了,说还要去练球,决赛要拿第一。
决赛那天,天气特别好,万里无云。球场周围挤满了人,扯着五颜六色的横幅,上面写着“寻亲圆梦”“愿爱团聚”之类的话。仲孙阳穿着件红色的运动服,站在球场中央,手里拿着那只旧球鞋。王师傅坐在第一排,怀里抱着个相框,里面是周建明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篮球服,笑得特别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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