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从一线灰白开始亮的。
甄姬一夜未动,身体早已僵硬得如同木石,唯有那双眼睛,还固执地望着窗外那片由暗转明的天色。她看着晨光驱散薄雾,看着寒霜在朝阳下化作水汽,看着庭院里的那几株梅树,在清冷的空气中,轮廓渐渐清晰。
万物都在苏醒,只有她的世界,沉寂在了一个无声的永夜里。
“吱呀——”
一声轻微的、克制到了极点的开门声,像一根细针,扎破了这死寂的氛围。
甄姬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她能感觉到,有人走了进来,脚步很轻,带着一丝犹豫,停在了她的身后,没有再靠近。
空气中,多了一缕若有若无的,甜而微苦的香气。那是莲子羹的味道。
来人是蔡文姬。
她端着一只青瓷小碗,碗里是她亲手熬了一夜的莲子羹。滚水反复冲泡,将莲子的涩味尽数逼出,再与冰糖文火慢炖,直到汤汁变得清甜稠滑。她没有劝说,也没有问候,只是将那碗还冒着袅袅热气的莲子羹,轻轻地,放在了甄姬身旁的案几上。
瓷碗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温润的轻响。
然后,蔡文姬便拉过一张绣墩,在离甄姬三步远的地方,静静地坐了下来。
她也一夜未眠。
姜云的信,她也收到了。那封信的措辞比给甄姬的要委婉得多,充满了托付与歉意。他将自己置于棋局之中,将她视为能理解他苦衷的知己。
她确实理解。
她的一生,见过太多的身不由己。从流离失所的童年,到被掳掠至南匈奴的十二年,再到被曹操重金赎回,她的人生,从来都由不得自己选择。她比谁都清楚,在这乱世之中,个人的情爱,在“天下大局”这四个字面前,是何等地渺小与无力。
所以,她不怨。
但不怨,不代表不痛。
那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从骨髓里泛出来的,带着凉意的疼痛。她痛的不是他娶了别人,而是痛他不得不如此选择。痛他要用自己的婚事,去为她们所有人,换取一线生机。
她看着甄姬那单薄而倔强的背影,心中泛起一阵怜惜。
这个女子,出身世家,自小便被众星捧月,不曾真正尝过人间疾苦。她对姜云的爱,是纯粹的,是炽热的,是不含任何杂质的。她将他视为自己的整个世界,是她逃离那座名为“袁府”的华美牢笼后,遇到的唯一的光。
现在,这束光,亲手将她推入了一片更深的黑暗。
蔡文姬知道,此刻任何的言语,都是苍白的。什么“顾全大局”,什么“他有苦衷”,在甄姬听来,都只会是刺耳的辩解与风凉话。
所以,她选择沉默。
她只是陪着她,坐着。
用自己的沉默,去回应她的沉默。用自己的陪伴,去填补她世界的空洞。
时间,在这一室的寂静中,缓缓流淌。
阳光渐渐升高,穿过窗格,在冰冷的地板上投下两道沉默的影子。一道挺直如剑,一道温婉如水。两道影子,就那么静静地,被光拉长,又缩短,仿佛在进行着一场无人能懂的对话。
廊下,糜环早已急得红了眼圈。她几次想要冲进去,都被府里的老管事死死拉住。
“小环姑娘,您别去。”老管事压低了声音,满眼都是忧虑,“这种时候,让蔡夫人陪着吧。您去了,只会让甄夫人更难受。”
糜环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不懂什么联盟大义,她只知道,那个她敬若神明的军师哥哥,要娶别人了。她只知道,那个待她亲如姐妹的甄姬姐姐,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不言不语。
她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房间里,甄姬终于动了。
她缓缓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蔡文姬的脸上。
蔡文姬的脸上,也带着倦色,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眸子,却依旧清澈而温润,像一泓深潭,能倒映出所有的悲伤,却不会起一丝波澜。
四目相对。
没有嫉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敌意。
甄姬在那双眼睛里,看到的,是和自己一样的,彻夜未眠的疲惫,以及一种她无法完全理解,却能清晰感受到的,同病相怜的悲悯。
她忽然明白了。
她也收到了信。她也……和他一样,一夜未眠。
一滴清泪,毫无征兆地,从甄姬那干涩的眼角滑落。像是冰封的河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那滴泪,沿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最终砸在她的手背上,碎成一朵冰冷的水花。
有了第一滴,便有了第二滴,第三滴……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任由那积攒了一夜的委屈与悲伤,化作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蔡文姬看着她,心中一酸。她站起身,端起那碗已经有些温凉的莲子羹,再次走到甄姬面前,将碗,轻轻推到她的手边。
“趁热喝了吧。”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却温柔得像窗外初冬的暖阳,“里面放了莲子心,去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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