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马,两个人沿着河岸向西,绕过洋关的哨所,上了通往上海的官道。
晨雾从水面上涌起来,把远处的田野和农舍都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纱。
官道上还没有行人,马蹄踩在泥路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节奏均匀,不快不慢。
顾晚棠坐在马背上,风吹着她的头发。
她看着他的背影——灰白色的短褂,黑色的腰带,后颈上晒得微微发黑的皮肤。
她试图记住这个背影,就像她试图记住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
她也知道,她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人是谁。
四个时辰后,上海的轮廓从晨雾中浮现。
钟楼的尖顶,洋行的烟囱,黄浦江上的桅杆。
章宗义没有进租界,而是在西市的一处偏僻街道上勒住了马。
他翻身下马,伸手把顾晚棠扶了下来。
她的脚一落地就站不稳,扶着他的手臂撑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手。
“往前走两条街就是十六铺。”他一边说,一边塞给她二十来块银元和一张五十的银票,“前面人多,你过去就没人能找到你。”
顾晚棠接过银元,看着他。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东边斜射过来,照在他的脸上。
但她仍然看不清楚这个男人的本来面目——他侧着身,半张脸在阴影里,半张脸被晨光照得发白。
她能看出他是精心装扮过的。
“我是从绍兴大通学堂逃出来的,本来是去苏州投奔朋友的,被出卖了。”她不由自主的想告诉他点什么。
是革命党,没错了,大通学堂不但是光复会的活动中心,更是皖浙起义的浙江总指挥部和军事训练基地。
眼前这个姑娘即使不是革命党,最起码也是进步学生,但自己只能帮她到这里,章宗义身上的秘密太多了,不能泄露。
他点点头,“我知道了,现在有去处吗?”
顾晚棠点点头,“有,我有个表兄在虹口学堂教格致,他能帮我安顿下来。”
章宗义想了一下,本来想给她一只勃朗宁防身,可拿出的却是一张五十元的银票,“去买身衣服,躲一段时间,够你花用的了。”
枪有时候能保命,但藏不好就是个累赘,就是个不打自招,暴露身份物件。
顾晚棠看着手里塞进来的那张银票,满眼泪花,既有劫后余生的感激,又有点感动,她喉头一哽:“你叫什么名字?以后怎么找你?”
章宗义就怕这个,他翻身上马,“我是同盟会的,同志,保重。”
他抖了抖缰绳,栗色马掉转头,沿着另一条路小跑而去。
一声同志,顾晚棠泪流满面,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片芦苇荡中。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坚定地朝着十六铺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走去。
向着自己的目标,没有回头。
走了一段路,章宗义趁机换了装扮,他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走在去码头的路上。
在一处骡马店处理了马匹,然后步行去了码头,他要买去汉口的船票。
码头上,一艘开往汉口的火轮正在拉汽笛,白色的蒸汽喷涌而出,在阳光中翻卷升腾。
章宗义买了头等舱的票,检票上船。
他站在甲板上,靠着栏杆,看着码头上的人来人往,上海之行结束了。
章宗义不知道自己救的那个姑娘此刻去了哪里,自己没办法给她更多的帮助。
自己身上的秘密太多,人家也是有组织的,不会不防着外来人,这样的处理结果就挺好。
上海租界还是很安全的,她又有亲人,应该没什么问题。
火轮缓缓离岸。
码头上的喧嚣渐渐远去,法租界的洋楼、十六铺的仓库、觅渡桥的洋关、乌篷船的摇橹声,还在章宗义的脑海里翻腾。
章宗义转身走进船舱,找到自己的铺位,躺了下来,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空间里,两千支步枪、五挺马克沁重机枪码、十多万发弹药码的整整齐齐。
江风从舷窗外灌进来,带着水汽和柴油味。
什么也不管了,睡觉。
回到西安的时候,已经是八月上旬了。
抽空将陕甘绿营购买的军火放到了西郊的旧军火库,安排几名亲兵看着,等待他们收货即可。
章宗义返回督练公所的办公室,只见腰子陪着贺金升在自己的办公室。
贺金升欣喜地道:“义哥,额来了好几天,都见不上你的人,跟着腰子一碗泡馍都没混上。”
“你见了面除了吃还有啥?”章宗义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贺金升打量着督练公所的院子,“还有啥,额还想在这里当值,义哥,你给额说说好话?”
“行,门口的站岗的还有缺额,你去不去?”
贺金升一拍大腿:“去!咋不去!你是团总,让额这团副站岗,丢的不是额的人,是你这团总的人!”
两人打趣了几句,贺金升说他是来接从青岛过来的德国军事教官,顺便从澂城押一批货过来。
章宗义请这位发小坐下喝茶,青瓷盏里浮沉着几片汉中仙毫,茶汤微碧,香气清冽。
贺金升吹了吹茶汤,忽然压低声音:“义哥,白水赵秉德那边,最近还是不太安分了。”
章宗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笑着问:“咋?要上天?”
“他的商队又过了几次关卡,每次都争纠。这伙狗东西虽然没动手,但缴保安费就是不利索,木瓷的很。额都想弄这伙挨球地。”
章宗义放下茶碗,沉默了一会儿。
“先不管他。”他说,“等忙完这一阵,马上收拾这伙狗热的。”
贺金升高兴地点了点头:“那额就等你的话了,窝了一肚子气。”
章宗义站起来,拍了拍贺金升的肩膀:“放心,过两天保准他屁滚尿流。”
他知道,同州北营编练的日子马上来了,手里有枪有兵,再拿同州府团练会办的身份去压赵秉德,就看他服不服。
不服,就别怪自己下黑手了。
晚上,章宗义大摆宴席,为青岛来的三位德国军事教官接风洗尘,威廉陪客。
席间觥筹交错,德国上尉汉斯举杯致意,德语夹杂着生硬中文,谈笑间流露出对新工作的憧憬。
陆军少尉路德维希则很豪爽地和贺金升大口喝酒。
炮兵少尉奥托比较少言,只有人邀请他时,才会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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