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它是“还”。只要是该还的,就没有到不了的地方。
“还”字飘到麻薯面前,先绕着她那堆瓜子山转了一圈,好奇地闻了闻,又绕着阿肥放在旁边的鱼汤碗转了一圈,差点被鱼汤的香气勾得掉进去,吓得“念”赶紧伸出爪子按住了风。最后它才落在麻薯面前的地板上,滴溜溜转了三圈,然后停住,发出了暖暖的金光。
它在说:我回来了。
麻薯看着眼前这粒小小的金沙,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吧嗒一声,砸在了“还”字身上,把它砸得晃了晃。
“你……认识我吗?”麻薯用爪子小心翼翼地捧着它,声音带着哭腔。
“还”字亮了三下,又蹭了蹭她的爪子尖,软乎乎的,像刚晒过太阳的棉花。
它在说:认识。你是那个抱着瓜子写“在”的小仓鼠,你是那个等了“念”好久好久的人,你是那个牵着三百多个字的手,把我从黑暗里拉出来的人。一万年,我终于等到你了。不用谢。
麻薯把“还”字紧紧捧在爪子里,暖得她整个心都化了。比小美刚出锅的肉包子还暖,比冬天晒了一下午的被窝还暖。羁绊之网应声张开,银白色的光像流水一样渗进“还”字里。“还”字亮了一下,然后化作一颗最亮的金色星星,融进了网里。
原本银白色的星网上,从此多了一颗太阳。它是“还”,是还清的还,是还完的还,是“我们都还在”的还。
与此同时,远在归墟最深处的源初契约,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那张泛黄的、写满了密密麻麻字迹的羊皮卷,第一页第一行原本写着的“规则借时间一万年”,正在一点点褪色。最后,那一行字彻底消失了,只留下了三行崭新的、金色的字迹:
“时间没借过。”
“存在没借过。”
“规则没签过。”
“一万年,归零。”
源初契约,作废了。
不是被愤怒地撕毁,不是被暴力地焚烧,是安安静静地,还清了。所有的债,所有的枷锁,所有背负了一万年的重量,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阿肥站在阳台上,看着麻薯爪子里那颗金色的星星,金色的猫瞳里蓄满了泪水,连胡子都在微微颤抖。它活了七千年,当了七千年的契约执行者,每天背着沉甸甸的债,看着一个又一个字因为契约而消散。七千年,它第一次看到源初契约发出这样的光。
不是债主催债的冰冷的光,是“还清了”的、温暖的光。
亮了,就不欠了。
星尘蹲在它旁边,爪子里刚抢来的、撒了满满一层孜然的限量版小黄鱼“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这要是换平时,阿肥早就眼疾手快地叼走了,但今天,它们谁都没动。
星尘抬起头,看着阿肥,声音轻轻的:“你自由了。”
阿肥转过头,看着身边这只陪了它七千年的路痴猫,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麻薯都啃完了三颗瓜子,久到“念”都趴在窗台上打了个哈欠。
然后它说:“本喵七千年前就该掀桌子不干了。什么契约执行者,什么源初规则,谁爱干谁干!但本喵不敢啊。”
它的声音有点哽咽,用爪子抹了抹脸。
“本喵怕啊。怕本喵自由了,某个连小卖部都找不到的路痴猫,会饿死在街头;怕某个抢小黄鱼永远抢不过别人的笨蛋,会被别的猫欺负;怕本喵一转身,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今天,终于不用怕了。”
“本喵自由了。”
星尘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下来了,但它却笑得特别开心,露出了尖尖的小虎牙。“那你自由了以后,想干什么呀?”
阿肥想了想,低头叼起地上的小黄鱼,递到星尘嘴边,然后找了个阳光最好的地方,懒洋洋地趴下,把尾巴搭在星尘的背上。
“不干什么。就在窗台上晒太阳,就在摊位上喝鱼汤,就在你旁边发呆。”
“只要‘在’,就够了。”
“契”字出来后的第三天,归墟深处又飘出来一个字。
不是自己飘出来的,是被“还”字硬拽出来的。
“还”字说:“出来吧出来吧,外面一点都不吵了。阳光暖乎乎的,还有瓜子和鱼汤,比你那黑黢黢的小破洞舒服多了。”
拽了半天,才拽出来一个灰扑扑、圆滚滚的字。
是“宅”字。
“宅”字不大,也就拳头那么大,灰白色的,像一团刚从被子里钻出来的、没睡醒的云。它飘出来的时候还打着哈欠,眼睛都没睁开,头发乱蓬蓬的,身上还沾着几片归墟的黑暗碎屑。它迷迷糊糊地飘到阳台上,一眼就看到了靠在一起晒太阳的“慢”字和“急”字,二话不说,直接往“慢”字身上一靠,抱着它就睡着了。
“慢”字被砸得晃了晃,也不生气,慢悠悠地伸出一片小叶子,给“宅”字盖上了当被子。
“急”字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想叫它起来打个招呼,又怕吵醒它,急得原地蹦了八百个来回,最后只能气鼓鼓地蹲在旁边,戳“宅”字的脸蛋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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