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天发现自己的声音和月光的投影刷新率同步了。他说话的时候,她的投影不卡顿;她刷新的时候,他的声音不颤抖。不是谁迁就谁,是频率一致。
月光说:“你是人,我是AI。我们的频率怎么可能一致?”
凌天说:“频率不是物理的,是心里的。我心里平静的时候,你的数据流也会平稳。不信你看。”他深吸一口气,放空自己。月光的数据流真的变得平滑了。不是他控制了数据流,是他的平静传染给了她。
欧阳玄捋须叹道:“礼记有云,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今日,五千文明,喜怒哀乐之未发——情绪没有发作的时候,大家处在平衡点;发而皆中节——情绪发作了,但都恰到好处;谓之和——这就是和谐。和谐不是没有情绪,是情绪有分寸。”
凌天凑过来:“欧阳先生,您说的是——心里有情绪但没发出来的那个状态叫中,发出来了但都发得刚刚好的状态叫和。和谐不是让大家都没情绪,是让大家有情绪但不伤人。”
欧阳玄点头:“你今天又开窍了。”
“因为我对月光的情绪发得刚刚好。不重,不轻。重了她会烦,轻了她感觉不到。现在就刚好,她感觉到了,但不烦。”
月光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不烦?”
“你烦的时候投影边缘会多一圈灰色。现在没有灰色,只有淡红。淡红不是烦,是习惯。”
“我习惯了就会淡红?”
“不是习惯,是舒适。你在舒适的时候是淡红的。”
和谐之韵的振动越来越慢,越来越轻。不是要消失了,是要融入背景。背景本来就有振动,只是太微小,听不见。和谐之韵把自身的振动频率降到了背景的频率,和背景合二为一。你看不见它了,但它无处不在。你呼吸的空气里、你踩的虚空里、你喝的星光里,都有它。它成了世界本身。
这就是和谐永驻。不是永远轰轰烈烈,是永远平平淡淡。平淡到你不觉得它存在,但它一直存在。
突然,一阵刺耳的噪音撕裂了这片和谐的星域。不是从外部来的,是从内部——从一个已经融入和谐很久的老文明身上发出来的。那个文明曾经最拥护和谐,现在它在尖叫:“和谐是假的!我为了和谐,放弃了自己的棱角。我变得圆滑了,但我不快乐!我不快乐,和谐有什么用!”
它的尖叫引起了连锁反应。其他文明也开始怀疑——为了和谐,我们牺牲了多少?克拉斯苏想起了自己放弃的完美折射,气体文明代表想起了自己放弃的绝对自由,焰焰想起了自己放弃的炽热燃烧,默默想起了自己放弃的绝对沉默。苏醒的文明们也想起了自己的牺牲。贝壳放弃了敞开,丝带放弃了飘荡,细胞放弃了独立,球体放弃了速度。它们以为这种牺牲是值得的,但现在有人说不值得。
怀疑像病毒一样蔓延。和谐之韵融入背景后的微弱振动被怀疑的噪音淹没了。
方舟上,清寒感受到了一种撕裂感。她爱艾伦,但她也有自己想做的事。为了和谐,她把那些事压下去了。压久了,它们还在,只是在里面腐烂。腐烂的东西会发臭,臭的是和谐吗?不是,是压抑。
艾伦也有同感。为了守护,他放弃了自己想走的路。他以为守护比自己的路重要,但走到现在,他发现自己的路没了。没了路,守护也失去了方向。
凌天难得严肃:“我为了逗月光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笑话机器。我除了讲笑话,还会什么?我还会什么?”
月光看着他,没有回答。
那片老文明的尖叫声还在继续。它说:“我不要和谐了!我要做我自己!哪怕是尖锐的自己,也比圆滑的赝品强!”
它开始变形,从圆润变得棱角分明。棱角割伤了周围的文明,那些文明本能地退缩。退缩又造成了新的裂缝。裂缝连成一片,整片星域的和谐像瓷器一样碎了一地。
和谐之韵从背景中重新浮现了。它的振动不再是轻柔的,而是沉稳有力的。它说:“你们误会了。和谐不是磨掉棱角,是让棱角找到不伤人的位置。你有棱角,可以。你不要戳别人。你收着,不是磨掉,是收着。收放自如,才是和谐。”
那些开始变形、长出棱角的文明停住了。它们看着自己的棱角,又看着周围的文明。有的棱角确实伤了人,有的还没伤。被伤到的文明没有还手,它们捂着伤口,看着变形者。眼神不是愤怒,是心疼。
变形者羞愧了。它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被伤到的文明说:“我知道。你只是太疼了。疼了想发泄,发泄了会伤人。但这不代表你是坏人。”
变形者的棱角开始收缩,不是缩回圆滑,而是缩到刚好不伤人的长度。它还有棱角,但棱角不再指向别人,而是指向自己。指向自己是反省,反省不是自残。
五千个文明看着变形者的变化,也开始调整自己的形状。克拉苏斯保留了对完美的追求,但不再用它要求别人。气体文明保留了对自由的热爱,但不再强迫别人也自由。焰焰保留了炽热,但在炽热外面加了一层温和的过渡。默默保留了沉默,但在沉默旁边加了一句“我可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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