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滞的静。不是“鬼哭林”那种死寂,也不是幻境中精神层面的喧嚣。这是一种物质的、现实的粘稠。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混着沼泽深处更加浓烈的腐殖质和硫磺的臭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让人呼吸都带着一种费力的嘶嘶声。脚下的泥沼颜色已经变成了一种近乎墨黑的胶状,每一步抬起,都会带起一大坨粘连的、拉着丝的黑泥,发出“噗嗤噗嗤”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光线被头顶越来越浓的、泛着暗紫色和惨绿色荧光的毒瘴过滤得只剩下一种病态的昏黄,仿佛永远停滞在黄昏与黑夜的交界。
距离“新月”之夜,大约还有两个时辰。时间,像脚下的泥沼一样,变得粘稠而难熬。
队伍在这片更加危险的核心区域边缘,找到了一小片相对干燥、由几块巨大的、爬满了墨绿色苔藓的黑石构成的高地,暂作休整。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和紧张,但眼神中更多的是一种接近目标的坚定。
洛璃盘膝坐在一块稍微平整的石头上,怀抱古琴,双目微闭,正在抓紧时间调息,恢复之前在幻境中和维持琴音屏障的巨大消耗。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石昊和叶清雪一左一右警戒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那些不断翻滚、变幻着颜色的毒瘴。苏小蛮则小心翼翼地将采集到的几株“净灵藤”和“星辉苔”用特制的玉盒封好,确保其灵气不散。
凌云坐在另一块石头上,手中拿着那张完整的地图,目光在上面那条蜿蜒的银色虚线路径上来回扫视。他的神魂依旧传来阵阵隐痛,那是在幻境中强行“化解”古祭怨念的后遗症,但丹田内的灵力在丹药和调息下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更重要的是,他对混沌之道的理解,特别是在精神层面的运用,有了一种质的飞跃。他能感觉到,眉心深处那蔚蓝的漩涡,似乎也因为这次磨砺而变得更加凝实、清澈。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地图上标示的第三处岔路——那个需要“暗影精灵血脉共鸣”才能开启的节点。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坐在不远处、靠着一块岩石、身体微微蜷缩、似乎在忍受着某种痛苦的影七。
经过幻境中的冲击和“妖月灵种”最后的净化余波,影七胸口的“影毒”暂时被重新压制了下去,但那暗紫色的掌印和黑色纹路,看起来依旧狰狞。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灰败,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只有那双隐在兜帽阴影下的眼睛,还燃烧着一簇不屈的火苗。
“影七,”凌云开口,声音在这片粘滞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下一段路,需要你的血脉力量。地图上说,需要‘暗影精灵血脉共鸣’才能开启通道。你……准备好了吗?”
影七的身体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与凌云相触,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主上……我感觉得到。离得越近,那种……呼唤,还有血脉里的悸动,就越强烈。”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近乡情怯,又像是面对宿命的不安。“但是……我体内的‘影毒’,可能会……影响共鸣。而且,一旦我动用血脉力量,可能会像黑夜里的火把,引来……一些东西。”
他说的“东西”,自然是指那些潜伏在沼泽阴影中、与“噬影魔气”相关的存在,比如……暗影盟,或者更糟糕的。
“该来的,总会来。”月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调息,正站在高地边缘,望着前方那片更加浓重、几乎化不开的黑暗区域。她脸上的面具已经取下,露出那张略显苍白却依旧明艳逼人的脸。她的气息比之前更加内敛,但凌云能感觉到,她体内那股古老狂野的力量,因为“妖月灵种”的融合,变得更加深邃、凝练。她的翠绿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两颗发光的翡翠,闪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
“既然躲不掉,那就让他们来。”月婵转过身,看向影七,目光中没有了往日的玩味,而是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着一丝理解的认真。“你的血脉,是钥匙。用它,打开通道。剩下的……”她瞥了凌云一眼,又看了看正在调息的洛璃和警戒的石昊、叶清雪,“交给我们。”
“可是……”影七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凌云打断了他,站起身,走到影七面前,目光坚定地看着他。“我们一路走到这里,就是为了让你活下去,让你重获新生。这是你的机会,也是我们的承诺。相信我们,就像我们相信你一样。”
影七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兜帽下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谢谢大家。”
休整结束,队伍再次出发。这一次,由影七走在最前方。他手中握着一小截刚采集的“净灵藤”,借助其散发的微弱净化气息,勉强在周身撑开一小片相对安全的区域。他的步伐不再虚浮,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仿佛在倾听、感应着脚下这片污秽土地深处某种微弱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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