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陈军的厨艺，放在寻常中年男人里都算是偏下的水准，和舅妈的手艺更是差出一大截。
可偏偏他格外热衷于下厨，总爱围着灶台折腾，一心想借着做菜这件事证明自己的本事。休息的时候总会兴致勃勃端出自以为不错的饭菜，味道却总是不尽如人意。
说实在的，平日里陈丽丽和舅妈愿意把这些饭菜吃下去，大半不是因为饭菜可口，纯粹是舍不得糟蹋粮食，不愿浇灭陈军那一份高涨的热情罢了。
陈丽丽还在随口吐槽，见两人点的吃食迟迟没有端上来，便托着下巴看向程平安，好奇开口：“表哥，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我爸做饭好吃一点？最好是那种，只要他不随心所欲乱发挥，就能做出味道过得去的饭菜。”
“这个嘛。”程平安闻言略一思索，缓缓说道：“我以前还真琢磨过这件事。后来我想出来的办法，就只有把全部食材都提前处理妥当，切好、配好料，让舅舅只需要从点火倒油开始，一步一步照着流程往下做。”
舅舅陈军倒算不上爱折腾出黑暗料理的那类人，问题主要出在对食材火候和调味品的分寸拿捏上。
调味时盐酱掌握不住分量，火候更是全凭感觉。做出来的菜，时而夹生，时而烧得焦糊，要么淡得寡口，要么咸得下不去嘴，很少能调出恰到好处的口味。
想要让他做出像样的饭菜，就得把所有食材提前处理完毕，配料分份摆放妥当，还不能打乱下锅的先后顺序，最好再有人在一旁掐着时间提醒，让他如同流水线工人一般，只负责翻炒、下锅这几道固定工序。
但凡少了其中一环，任由他自由发挥，那最好还是不要抱有太高期待。
就在两人闲谈之际，中午点好的吃食终于做好了。
程平安起身过去，把饭菜端回桌前，自始至终没有同服务员多说一句多余的话。
这里是北平，并非塘山。
程平安万万不能奢望能得到塘山那边的待客待遇，眼下国营饭店的服务风气本就如此，若是言语上稍有不慎，惹得对方不快，服务员甚至有可能当众对顾客发难，闹出难堪的事端来。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交谈，少起争执，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兄妹二人落座低头用餐，国营饭店的饭菜只能算中规中矩，算不上多么美味可口，却也不至于难以下咽，勉强能够填饱肚子。
饭店里人来人往，人声嘈杂，就在他们埋头吃饭的间隙，一个神色鬼祟的男人慢慢朝这一桌靠了过来。
程平安眼角余光将对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一眼便辨认出来，这人是奔着他们而来的扒手。
好不容易带着表妹来北平散心，他并不想当众闹出冲突，败坏了吃饭的兴致。
于是不动声色，一只手悄悄挪到桌面之下，指尖扣住一颗小小的玻璃球，手腕微抖，悄无声息朝着那扒手弹了过去。
那扒手还没凑近程平安的桌边，胸口骤然挨上一记猝不及防的重击，身体猛地向后踉跄。
“砰！”
一声闷响炸开，那人脑袋往后一仰，直挺挺瘫摔在冰冷的地面上。饭店内嘈杂的人声都为此停顿了一瞬。
程平安不动声色地扫过去一眼，心底也不由得愣了愣。
他原本的盘算，只是用玻璃球打断对方一根肋骨，吃痛之下，扒手便会顾不上行窃，狼狈仓皇逃走就够了。
可能是最近一段时间体魄节节增长的缘故，手上的力道早已今非昔比，方才一时没能拿捏好分寸。
那颗小小的玻璃球穿透力远超预想，竟然直接嵌进了对方的胸腔当中。
预想之中普通的骨裂，直接演变成肋骨断成两截的重伤。
“啧啧。”程平安在心底暗叹一声，终究是装作若无其事，没有起身去理会倒地哀嚎的扒手。
程平安把这些记在心里，往后出手一定要再收敛几分力道。
倘若三番两次闹出这种超乎常人理解的伤势，再被有心之人留意到自己总出现在这类怪事旁边，往后根本无从解释，很容易招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一旁的陈丽丽听见身后传来痛苦的哀嚎，下意识疑惑地扭头朝声响处望过去，满眼好奇：“表哥，这是怎么回事？”
程平安神色平静，低头扒了一口饭菜，语气淡淡的随口搪塞：“没什么，应当是走路没站稳，自己摔倒了。”
程平安并不想让陈丽丽直面这般血腥残酷的场面，索性将这件事就包装成一场意外，不打算向她透露半点内情。
陈丽丽本就对无关外人的闲事没什么兴趣，仅仅匆匆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不再去留意身后的动静。
倒地的扒手自然会有饭店里的群众上前问询处置，该送医送医，该盘问盘问，用不着他们兄妹出头。
程平安与陈丽丽安安稳稳坐在原位，继续低头吃着桌上的饭菜，仿佛方才的变故从未发生。
待到两人吃饱喝足，放下碗筷，程平安便带着陈丽丽走出国营饭店，径直朝着友谊商店的方向走去。
......
不同于街头普通百货商店的简陋陈旧，友谊商店的门面格外大气庄重，玻璃橱窗擦拭得一尘不染，透亮干净，里面陈列的货品琳琅满目、规整精致。
这里是北平最特殊的商铺，主打涉外贸易，售卖的大多是市面上罕见的进口货品，平日里多是外宾、干部家属往来光顾，普通老百姓极少踏足，也难得有机会亲眼见识。
陈丽丽是第二次来北平，却是头一回见到这样气派的商店，下意识放慢了脚步，眼底满是新鲜与好奇，忍不住微微探头往橱窗里张望。
陈丽丽跟在程平安身侧，目光不住地四处打量，眼中满是惊叹。
两侧货架上的货品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包装精致的进口奶糖、色泽鲜亮的各式罐头、款式新颖的针织衣裙、做工精细的皮质箱包，还有寻常商店根本见不到的手表、钢笔、小型收音机，每一样都精致新奇，看得她目不暇接。
陈丽丽忍不住小声感慨：“表哥，这里的东西也太多太好了，跟咱们老家的铺子简直是两个样子。”
程平安闻言轻笑出声，语气从容温和：“这是北平的友谊商店，大多是外贸货品，别处很难见到。你喜欢什么，随便看看，不用拘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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