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南国,像口被架在炭火上的大铁锅。晨雾刚被日头舔散,蝉鸣便从骑楼的老榕树上炸开来,黏黏腻腻地裹着空气。惠福东路的麻石路面蒸腾着热气,行人脚步都比三月慢了半拍,唯有“远婷电子行”门前那盆绿萝,被穿堂风掀起叶片,依旧精神抖擞地舒展着新叶。
店门半开着,风铃随着穿堂风轻响。周伟华蹲在门口的矮凳上,正踮着脚擦拭玻璃柜台。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晒得微黑的小臂,抹布在柜台上来回游走,把前日顾客留下的指纹痕迹擦得锃亮。马婷婷坐在收银台后,膝头摊着蓝皮账本,钢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却半天没落下——她盯着账本上“库存周转率”那一栏,睫毛随着呼吸轻颤。最里头的货架前,萧远弯腰整理着新到的货箱,拆开的纸箱里,成排的电子表在泡沫纸里闪着冷光,旁边是成捆的尼龙表带,泛着哑光。
这是他们采纳马婷婷建议后新增的小配件。上周,马婷婷翻着进货单嘀咕:“电子表卖得好,可表带总被顾客问有没有替换的。还有电池,计算器、游戏机都得用,咱备点常用的,说不定能多赚点零头。”萧远当时便拍板:“试试。”如今这批小配件虽没电子表畅销,每天也能走十几单,账本上的数字悄悄往上蹿,给三人添了几分底气。
店里的挂钟指向两点一刻,午后的闷热愈发浓稠。玻璃门突然被推开,穿绿色制服的邮电局送报员探进头,汗湿的刘海贴在额角:“萧远先生!有您的电报!”他手里举着个牛皮纸袋,封口处印着“电报”二字的红戳,在穿堂风里晃眼。
这一声喊,惊得周伟华差点摔了抹布。马婷婷手一抖,钢笔在账本上洇开个墨点。萧远直起腰,喉结动了动——自十天前发出那批试单货物,这样的“等待”已在三人心里发酵了七百多个小时。
“劳驾。”萧远快步迎上去,接过电报时指尖触到袋身的余温,像接住了团跳动的火。送报员咧嘴笑:“哈尔滨来的,国际件呢!少见吧?”
萧远道了谢,转身回店。马婷婷已起身,账本被她小心合上;周伟华扔了抹布凑过来,额角的汗都顾不上擦。三人围在收银台边,萧远撕开封口,抽出薄薄两页电报纸。泛黄的纸面上,英文单词夹杂着几个俄文字符,字迹潦草却有力。
“伊万写的?”马婷婷轻声问。
萧远点头,逐行翻译:“货已收悉。市场反应极佳(VERY GOOD)。电子表、计算器迅速售罄。需求巨大(HUGE DEMAND)。速备更多货,种类可增(如服装、食品)。迫切等待回复。伊万。”
电报纸在他手中簌簌作响。周伟华猛地一拍大腿:“卖光了?!才几天啊?那边人买东西跟抢似的?”他想起上周自己还担心“北方人会不会嫌款式土”,此刻只觉脸上发烫。
马婷婷的手指无意识绞着账本边角,指节泛白。她最清楚这批货的分量——三百块电子表、一百台计算器,是他们凑了八千块本金,托广州外贸局的熟人走的海运,光运费就占了两千。若砸在手里,三个月都缓不过劲。此刻听着伊万的反馈,她喉头发紧,轻声道:“看来……这条路,真走通了。”
萧远将电报轻轻放在柜台上。阳光透过玻璃窗斜照进来,纸页上的字迹泛着暖光。他望着两个伙伴发亮的眼睛,压下心头的震颤——这封电报的意义,远不止是试单成功。
这是系统预测的第一次实证。从去年冬天在图书馆翻《中苏贸易年鉴》,到春节后跑遍广交会打听苏联市场需求,再到托外贸局验证伊万的信誉,每一步都像在黑夜里摸石头。如今石头落地,不仅验证了“轻工业品对苏贸易”的商业模型可行,更让那个素未谋面的“伊万”,成了能托付真金的伙伴。
【系统提示:收到关键合作伙伴“伊万”的积极反馈。商业模型“轻工业品对苏贸易”可行性得到实证支持。与伊万信任度提升至“稳固合作”。建议:立即响应,巩固伙伴关系,同时评估自身产能与资金链承受能力。】
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时,萧远正盯着电报上“迫切等待回复”几个字。喜悦如潮水漫过,但更汹涌的是压力——伊万要的“更多货”,可不是加个百八十件的事。服装、食品……这些新品类的供应链、质检标准、运输成本,全是未知数。
“远哥,”马婷婷率先开口,声音带着惯有的冷静,“我们现在账面有利润两万出头,日常周转得留五千,能拿出一万五备货。但服装和食品……服装至少得压三万起,食品保质期短,损耗风险大。”
周伟华挠了挠头:“运输也是问题。上次走海运要四十天,万一那边催得急……要不我去问问王师傅?他跑长途货运的,说不定能找到更快的陆运路线。”
萧远点点头,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苏联地图。莫斯科、列宁格勒、哈尔滨……这条横跨欧亚的贸易线,此刻在他眼里不再是地图上的虚线,而是沉甸甸的责任。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先给伊万回电。就说我们已收到反馈,正全力筹备,让他等三天,具体数量和品类明细随后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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