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十月下旬的深圳,白天的喧嚣渐渐沉淀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新总部办公室宽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员工们大多已经下班,偌大的办公区显得格外安静。萧远却没有离开,他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着几份关于深圳早期土地拍卖政策的文件,但目光却不时地扫过办公桌上那台昂贵的、需要专门申请线路的卫星电话。
这台电话,是公司资产突破五千万、业务真正国际化后,为了方便与境外(尤其是局势不稳的独联体地区)联系而特意安装的。它的主要联系对象,就是远在数千公里之外,身处那片广袤而正处于混沌中的前苏联地区的关键人物——伊万。
自从九月份第一批易货物资顺利到港,并惊喜地发现了那些“特殊物品”后,萧远与伊万的联系反而变得稀疏起来。最后一次通话还是在一个月前,伊万只是简短确认了第二批货物已发出,信号便中断了,此后便音讯全无。萧远虽然表面上沉稳,按照既定方案处理着已到港的物资,规划着公司的正规化和发展战略,但内心对伊万那边的状况,始终存着一份牵挂和隐隐的担忧。那片土地上的剧变,是机遇的富矿,也是风险的漩涡。
就在夕阳即将完全沉入地平线,办公室内光线变得昏暗时,那台沉寂了许久的卫星电话,突然发出了急促而独特的蜂鸣声。
萧远精神一振,立刻放下手中的文件,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才伸手拿起听筒。听筒里传来的不再是清晰稳定的信号,而是夹杂着明显的“滋啦”电流声和断续的杂音,仿佛信号正艰难地穿越着动荡不安的空间。
“喂?伊万?”萧远用流利的俄语问道,声音平稳。
“萧……萧!是我,伊万!”电话那头传来了伊万熟悉的声音,但语调却与以往不同。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沙哑而沉重,像是连续多日未曾好好休息,但在这疲惫的底层,却又燃烧着一丝异常兴奋的火焰,这两种矛盾的情绪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听得到吗?这该死的信号……就像我们这里的天气一样,说变就变,糟糕透顶!”
“听得到,虽然有点杂音。你还好吗,伊万?这么久没有消息。”萧远关切地问,这是出于对重要合作伙伴的关心,也关乎他后续的战略布局。
“好?哈哈……萧,怎么说呢?”伊万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一声苦笑,杂音让他的声音时断时续,“……我还活着,而且……比以前‘更好’了。这真是一个……魔幻的时代。”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过去的这一个多月,“感谢你的物资,萧,真的……你无法想象,你那几船罐头、羽绒服、药品和……嗯,那些‘中国白酒’,在这里意味着什么。它们不仅仅是商品,是硬通货,是……救命的稻草,也是权力的敲门砖。”
萧远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伊万需要倾诉,而他也能从这些信息中拼凑出那边的真实图景。
“你离开后,不,是苏联彻底离开后……”伊万的声音低沉下来,“一切都乱套了。法律?秩序?有时候它们存在,有时候它们就像街上的落叶,被风一吹就不知道去了哪里。工厂停工,商店空荡荡,人们领不到工资,或者领到的是飞速变成废纸的卢布。寒冷……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凶狠。”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如果没有你运来的那批物资,萧,我都不敢想象我和我的家人,还有那些跟着我讨生活的老伙计们,这个冬天该怎么熬过去。”
“能帮上忙就好,伊万。我们是合作伙伴,互惠互利。”萧远适时地回应道,语气真诚。
“互惠互利……是的,你说得对。”伊万的语气重新变得兴奋起来,“萧,你知道吗?当我把你提供的物资,一部分分给了需要帮助的人,稳定了我们内部的局面;另一部分,则用来……嗯,‘打通’了一些关键环节后,我现在的处境,和几个月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他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劫后余生并成功上位的自豪感,“以前,我只是一个有点门路的‘贸易代表’,需要看很多人的脸色。现在?现在很多人需要看我的脸色!因为我手里有他们急需的东西!食物、衣服、药品……尤其是那些伏特加,天呐,它们比美元还受欢迎!”
萧远微微皱眉,伊万的话印证了他的部分猜测。混乱是阶梯,伊万显然抓住机会,攀爬了上去。他不再是那个单纯的、急于寻找出路的边境贸易商,而是在这场剧变中迅速崛起的、拥有一定实力的地方势力代表了。这种变化,对未来的合作意味着机遇,也潜藏着新的风险。
“祝贺你,伊万。看来你找到了在新环境下生存和发展的方式。”萧远谨慎地说道。
“生存?不,萧,不仅仅是生存!”伊万的声音充满了野心,“是发展!是扩张!这片土地虽然混乱,但到处都是机会!以前被国家牢牢掌控的东西,现在……就像失去了主人的宝藏,散落得到处都是。有本事、有运气、有胆量的人,就能把它们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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