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天,干燥而寒冷,北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与前几日深圳暖阳高照的景象截然不同,这里的天空是那种灰蒙蒙的、高远的铅灰色,阳光有气无力地穿透云层,洒在结着薄冰的后海水面上,泛着清冷的光。
“清茗轩”茶馆就坐落在后海北沿一条安静的胡同里,青砖灰瓦,朱漆木门,门口挂着厚厚的棉帘子,用以阻挡寒气。推开帘子进去,一股混合着老木料、陈年书籍和上好茶叶的温润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将外面的严寒隔绝。室内光线昏暗而柔和,只有几盏宫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映照着摆放着各种瓷器和茶具的多宝格,以及墙壁上挂着的几幅意境幽远的水墨画。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整个空间显得古朴、静谧,与门外那个正在加速奔向现代化的喧嚣都市仿佛是两个世界。
雅间名为“听雪”,面积不大,但陈设极为考究。一张宽大的紫檀木茶海占据中心,四周是配套的官帽椅。角落里,一个仿古铜炉里燃着淡淡的檀香,青烟袅袅。窗外是一个小小的枯山水庭院,几块顽石,一株老梅,枝头点缀着些微花苞,在寒风中顽强地挺立。
萧远和周伟华提前了约莫一刻钟到达。两人都脱去了厚重的羽绒外套,里面穿着相对正式的羊绒衫和衬衫,既显尊重,又不至于过于刻板。周伟华显得有些兴奋,又带着初入此种场合的些许拘谨,低声对萧远说:“萧总,这地儿选得真讲究,一看就不是普通老百姓来的地方。”
萧远微微一笑,端起面前白瓷盖碗,轻轻撇了撇浮沫,嗅了嗅茶香,是上好的狮峰龙井,在这个季节能喝到如此新鲜的明前茶,足见主人之用心。他比周伟华要镇定得多,前世作为跨国企业高管,他没少出入各种高端会所和隐秘场所,这种充满东方韵致的茶馆,反而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和安心感。他更关注的,是即将到来的会面,以及能从中获取到什么关键信息。
“既来之,则安之。刘主任是文化人,喜欢这种调性,我们入乡随俗就好。”萧远低声回应,目光平静地扫过雅间的每一个细节。他看似随意,实则暗中已经再次回顾了与这位刘主任结识的经过。
那是去年(1993年)年底,萧远通过周伟华逐渐搭建起的北方人脉网络,有幸参加了一个小范围、高规格的经济形势座谈会。与会者多是学者和部分有代表性的民营企业家。萧远凭借其对未来经济趋势的一些“前瞻性”见解(自然是巧妙包装了系统信息和前世记忆),引起了当时作为会议组织者之一的刘主任的注意。会后双方有过简单的交流,互留了联系方式。刘主任对萧远这个如此年轻却拥有庞大家业和独特视野的南方商人颇感兴趣,言语中透露出愿意保持联系的意向。这次萧远北上,提前约见,刘主任很爽快地答应了,并定了这个地点。
两点三十分整,雅间的棉帘被轻轻掀开,一位年约五十、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身材不高,微微发福,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式对襟棉袄,笑容温和,眼神却透着阅人无数的精明与洞察力。正是刘主任。
“抱歉抱歉,部里临时有个小会,让二位久等了。”刘主任人未至,声先到,带着京片子特有的圆润和客气。
萧远和周伟华立刻站起身。萧远迎上前一步,伸出手,笑容得体:“刘主任太客气了,是我们来早了。这地方清静雅致,正好偷得浮生半日闲,等一会儿也是享受。”
刘主任哈哈一笑,与萧远用力握了握手,又跟周伟华打了招呼。三人分宾主落座。茶馆穿着旗袍的茶艺师悄无声息地进来,为刘主任沏上热茶,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寒暄了几句路上的见闻和北京的天气后,谈话很快切入正题。
刘主任吹了吹茶汤,呷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看向萧远,语气随意却带着重点:“萧总这次北上,不只是来看看北京的风光吧?听说你们远航集团在深圳搞得风生水起,这是要把战线扩大到首都来了?”
萧远知道跟刘主任这样的人精打交道,坦诚比绕圈子更有效,于是直言不讳:“刘主任明鉴。深圳是我们的根基,肯定要深耕。但北京是政治文化中心,信息汇聚,机会也多。我们集团下一步的战略,确实是希望能在北京有所作为。不瞒您说,我们已经在海淀注册了分公司,租好了办公室,这次来,一是看看情况,二也是想听听您这样的前辈指点迷津。”
“哦?动作很快嘛。”刘主任挑了挑眉,似乎对远航的效率有些赞许,“在北京想做什么方向?还是贸易为主?”
“贸易是基础,但不能只做贸易。”萧远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足够的尊重和交谈的诚意,“我们更看好高新技术产业的发展前景。集团旗下有专门的研发中心,目前在通信终端设备上已经取得了一些突破。我们希望能将更多的资源投入到技术研发和成果转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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