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不懂规矩。”
当这六个字从沈铭嘴里吐出来时，整个牡丹厅的空气，仿佛被抽成了一片真空。
时间凝固了。
声音消失了。
唯一能听见的，是派出所所长张大炮那只失手倾斜的酒杯里，一滴琥珀色的茅台酒，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的“啪嗒”一声轻响。
那声音，在此刻的死寂中，竟如同一记惊雷。
孙镇长脸上的肌肉，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幅度，缓慢而僵硬地抽动着。他那双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寒潭，潭底盘踞着足以将人吞噬的怒火与杀机。
他没有立刻发作。
就像一头经验丰富的老虎，在面对挑衅时，首先做的是评估猎物的实力，而不是毫无意义地咆哮。
他盯着沈铭，那目光不再是审视，而是像两把锋利的手术刀，试图将沈铭从里到外，一层层地剖开，看清楚他的骨头究竟是什么颜色，他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狂妄？
愚蠢？
还是……有恃无恐？
“不懂规矩？”孙镇长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某些脆弱的东西，但每个字都淬着冰，“沈铭同志，看来你不仅不懂规矩，还不明白什么叫尊重。今天在座的，都是你的领导，是你的前辈。我敬你酒，是认可你的功劳。你说你不懂，是想告诉我，你连最基本的尊重，都不放在眼里吗？！”
这番话，已经是极重的敲打。
他没有给沈铭任何辩解的余地，直接将他的行为定性为“不尊重领导”。这顶帽子，在体制内，比任何错误都致命。它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套在了沈铭的脖子上，并且越收越紧。
一桌子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组织委员周芸下意识地端正了坐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自己是一尊没有生命的背景板。
纪委书记钱峰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吊灯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但他那微微抿紧的嘴唇，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所有人都认为，沈铭完了。
这个年轻人，用最愚蠢的方式，亲手葬送了自己一步登天的机会。他们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中，为他构思各种凄惨的结局。
然而，沈-药桶上的沈铭，却在此时，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孙镇长的眼神微微一动，他以为，这个年轻人终究还是要服软了。
可沈铭并没有去碰那杯酒。
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环视了一圈，目光从每一位领导那或惊、或怒、或疑、或惧的脸上扫过。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孙镇长的脸上。
他的眼神，清澈而坦荡，没有丝毫的畏惧。
“孙镇长，各位领导，你们误会了。”
沈铭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说的规矩，不是这酒桌上的规矩。”
他顿了顿，给了所有人一个消化的时间，然后，他投出了一颗真正的，足以将整个牌桌都掀翻的重磅炸弹。
“我只知道，我们青云镇红星村的扶贫专款，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发放到村民的手里。村民们还在眼巴巴地等着那笔钱，去买种子，去修漏雨的屋顶。”
“我这个被镇长您亲自指派的扶贫款监督员，工作还没有完成。扳倒一个赵平，只是清除了一个障碍，钱没有到老百姓手里，就谈不上任何功劳。”
“所以，我没脸喝下这杯‘庆功酒’。”
轰——！
如果说之前的话是惊雷，那么现在这番话，就是一颗在所有人脑子里引爆的核弹！
整个包厢，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震得头皮发麻，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们想过无数种沈铭可能给出的解释，或是笨拙的道歉，或是强行的狡辩，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回答。
他……他竟然把扶贫款的事，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捅了出来！
他这是在干什么？
他这是在用“为民请命”这把最锋利、最占据道德制高点的刀，架在了在座所有人的脖子上！
尤其是孙镇长！
孙镇长彻底愣住了。
他脸上的愤怒、冰冷、杀机，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极致的惊愕。
他像是不认识一样，重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他脑子里那个“有通天背景的纨绔子弟”的形象，瞬间崩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他完全无法定义，无法看透的形象。
这小子……好狠！
好一个“为民请命”！
好一个“没脸喝酒”！
他不是在拒绝自己，他是在提醒自己，提醒在座的所有人！
他用一种最莽撞、最决绝、最不留后路的方式，把自己和所有人都绑在了一起，推到了一个不得不解决问题的境地。
这一招，已经不是简单的官场手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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