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轻松，姿态放得很低，像个纯粹好奇的学生。
张劲松看了看时间，还早。而且苏晨今天表现出的专业和谦逊，让他很有好感。年轻人有求知欲是好事。
“行啊，那就拐进去看看。也让你对江州的情况有个更全面的了解。”张劲松对司机说了声。
中巴车下了高架，驶入了科创园B区的范围。
正如张劲松所说，这里的景象和主干道那边截然不同。道路两旁新旧不一的楼宇犬牙交错，有些是光鲜的玻璃幕墙，有些则是墙皮脱落的老旧办公楼。人行道上停满了车，空中是蛛网般杂乱的电线。
苏晨的目光，在这些楼宇的门牌号上快速扫过。
他的心跳，在看到“科创大厦B座”那个牌子时，漏跳了一拍。
“张局长您看，”苏晨抬手一指，“那栋楼，外墙挂了这么多空调外机，下面的电线拉得跟蜘蛛网一样，这安全隐患不小吧？而且楼下还开了个饭馆，油烟管道直接对着马路，这也不符合规定。”
他指的，正是科创大厦。
张劲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不像话！这物业是怎么管理的？”作为规划局长，他对这种破坏城市界面的行为有种职业性的反感，“司机，靠边停一下。”
车子稳稳停在科创大厦的楼下。
张劲松推开车门走了下去，仰头看着那栋楼，脸色有些难看。
苏晨跟在他身后，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已经拉到了极致。他的目光越过张劲松的肩膀，看向大厦的入口。
“走，上去看看。我倒要问问，这楼里的公司都是干什么的，怎么能乱成这样！”张劲松余怒未消，抬脚就往大门里走。
规划局的两个下属连忙跟上。
苏晨落在最后，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然后也跟了进去。
大厅的保安看到这么一群人，尤其是领头的张劲松气场十足，没敢阻拦。
“这楼里，11楼，都是些什么单位？”张劲松一边走，一边沉声问。
一个下属赶紧拿出手机查询企业注册信息。
“局长，11楼注册的公司比较杂，有做软件的，有做电商的，还有一家……叫江州宏盛建设有限公司。”
宏盛建设。
苏晨的眼皮跳了一下。
电梯来了，几人走了进去。苏晨站在角落，能看到电梯不锈钢门上，映出自己那张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脸。
叮。
十一楼到了。
电梯门一开，一股喧闹混杂着烟味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走廊里，一个穿着花衬衫的胖子，正指着一个瘦弱的清洁工破口大骂。
“你他妈眼睛瞎了？老子刚拖的地，你踩什么踩！这个月工资还想不想要了！”
那清洁工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拿着拖把的手，在微微发抖。
胖子的身后，一扇挂着“江州宏盛建设有限公司”牌子的玻璃门敞开着，里面人影晃动，不时传来拍桌子和打电话的吼声，一片混乱。
张劲松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水来。他堂堂一个局长，在自己管辖的地盘上，亲眼看到这种乌烟瘴气的景象，简直是当面被打脸。
他正要发作，领头的苏晨却先一步动了。
苏晨的脚步很轻，他绕过挡在前面的张劲松，径直朝那个胖子走了过去。
胖子骂得正起劲，忽然感觉眼前光线一暗，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你谁啊？没长眼……”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清了来人的脸，以及来人身后，脸色铁青的张劲松和那两个抱着图纸、一看就是政府工作人员的下属。
胖子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转而堆起一种油滑而谄媚的笑容。
“哎呦！几位领导，这是……来检查工作？”
苏晨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越过了胖子，落在了那个被骂的清洁工身上。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佝偻着背，花白的头发有些散乱，脸上布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疲惫。
在听到动静，感觉到胖子的咒骂停下后，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苏晨看到了那双浑浊、麻木，却在看清自己面容的瞬间，骤然掀起滔天巨浪的眼睛。
而那个人，他的父亲，苏文辉，也看到了他。
看到了穿着合体夹克，身姿挺拔，站在一群官员的最前面，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平静而陌生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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