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回信一次比一次客气,也一次比一次疏远;黑山张牛角处如石沉大海;至于冀州内部,最后几处骑墙观望的郡县,也早已将恭顺的降表送往了凌云帐下。
他们此刻仅存的价值,或许便是竭力维持主君最后一丝理智,延缓这座城池从内部彻底崩坏的时辰。
深重的颓废与无望,如同附骨之疽,侵蚀着袁绍的心智。
他开始沉迷于占卜吉凶,对星象异动、器物无故损毁等事过度解读,动辄斥责那些委婉提出“暂避锋芒”或“尝试交涉”的部下为“乱我军心,其心可诛”。
夜深人静时,他又常独对残烛,灌下烈酒,喃喃追忆洛阳城中与曹操等人纵马驰骋、指点江山的年少豪情,悔恨的毒牙啃噬着他的心脏:
“若早听元皓(田丰)之言……若不用郭图此计……若当初……”
然而,与袁绍近乎崩溃的颓唐形成刺眼反差的。
是城内一部分武将心中仍未完全熄灭的、混杂着忠诚、荣誉与暴烈怒气的战意。
尤其是那些以骁勇冠世、深受袁绍厚恩简拔的嫡系心腹大将。
颜良、文丑二人,便如同被囚于铁笼中的洪荒猛虎,爪牙虽利,却无处施展。
他们无法理解,何以坐拥带甲十万、据守雄城的己方,会沦落至这般山穷水尽的地步。巨大的屈辱感日夜灼烧着他们的肺腑。
文丑性烈如火,多次按剑直入府堂,声如洪钟却掩不住那份悲愤的颤音:
“主公!末将请命!愿领八百敢死之士,夤夜开城,突袭敌营中军!不斩赵云、黄忠之首,誓不归还!纵然马革裹尸,也强似在这瓮城中憋闷至死!”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那是一种宁可璀璨战死,也绝难忍受慢性窒息般绝望的刚烈。
颜良稍显沉郁,但眉宇间锁着的同样是滔天的不甘与炽烈的战火。
他更多地巡视于各段城墙之上,检查武备是否充足,督饬士卒加强戒备,试图以自己山岳般的体魄和百战余生的威名,为日渐消沉的守军注入一丝虚幻的勇气。
“胜负未分,岂可自堕志气!主公厚恩,天高地厚,颜良受之!纵使刀山火海,城池破碎,某也当为袁公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的誓言在亲卫部曲中激起些许悲壮的共鸣,但在整体弥漫的颓丧气息中,这抹亮色显得如此孤立而脆弱。
鞠义,这位凭“先登死士”创下赫赫威名、性骄矜而确有硬战之能的将领,心中则充斥着更为复杂纠葛的情绪。
他素来鄙夷许攸、郭图等夸夸其谈的谋士,对颜良、文丑等纯以勇力见长的同僚也暗存较劲之心。
如今身陷绝地,他既恼恨于袁绍关键时刻的优柔寡断与战略昏招,也对城外联军的步步紧逼感到极度愤懑。
他的战意,交织着对自身统兵之能、麾下先登营精锐价值的顽固自信,以及对眼下这憋屈困守局面难以忍受的躁动。
“若依某家,早该尽起精锐,寻其联络缝隙,倾力一击!或可搏出生天!似这般坐困愁城,徒然消磨粮秣,涣散军心,实乃取死之道!”
他在营帐中对心腹将佐如此抱怨,齿缝间迸发着不甘,然则面对大势,亦深感独木难支的无奈。
至于高览、韩猛等将领,则陷入更为现实而焦灼的权衡之中。
他们非颜良文丑般与袁氏绑定极深的腹心,亦无鞠义那种特立独行的资本与特殊功勋。身后家族、麾下部曲、个人前程,都是沉甸甸的考量。
城外时不时精准射入、甚至带有他们名讳的劝降文书,并非过眼云烟。
他们依旧执行着守城的各项命令,甚至在局部反击中展现出不俗的战斗力——韩猛曾亲冒矢石,击退过一次幽州军试探性的登城进攻,短暂提振了东城守军的士气。
然而,那份决死无贰的信念,已不如颜良文丑纯粹。高览时常于巡城间隙,凭堞远眺,望着城外连绵敌营与井然有序的调动,眉头紧锁,沉默良久。韩猛则在一次战隙小酌后,对至交吐露真言:
“此战……打得着实憋闷。主公若初时持重缓图,何至于被凌云步步算计,陷入今日之绝境?” 言辞之间,已隐约有了一丝怨艾与动摇的裂痕。
南皮城,恰似一艘龙骨已现裂痕、正不可逆转缓缓沉入深渊的巨舰。
船长袁绍神志昏聩,蜷缩于将倾的舰桥内,拒绝面对正在涌入的海水;一部分如颜良、文丑般的水手,仍在疯狂地试图堵漏,嘶吼着要与敌舰同归于尽,以鲜血洗净屈辱。
另一部分如鞠义者,则一边怒骂指挥失当,一边目光逡巡,暗自估量是否存有可供脱身的舢板。
而占大多数的水手与乘客——如高览、韩猛及其麾下普通士卒——则在日益浓重的恐惧与茫然中,麻木地等待着最终审判的降临。
他们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城外那些越来越近、旗帜虽异却秩序森严的敌方舰队,心中某个角落,或许已开始计算沉没前可能的生机。
城外的战鼓隆隆,号角呜咽,士卒夯土的号子声,土木构件组装的金铁交鸣声,日夜不息,交织成一曲为南皮孤城奏响的、无可挽回的挽歌。
而在联军核心的中军大帐内,凌云正与他的谋臣将帅们,就着明亮的烛火与详尽的城防图,冷静地推演着最后总攻的每一个细节。
或是耐心等待着城内那根绷至极致的弦,自行断裂的时刻。
袁绍的河北霸业之梦,早已在现实铁蹄下支离破碎。
唯余南皮这座孤城,在暮春料峭的风中,发出阵阵空洞而绝望的呜咽,宛若英雄末路最后的、无力的叹息。
喜欢三国群美传请大家收藏:(m.38xs.com)三国群美传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