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路巡防营统领汇报完防区情况后，便陆续返回驻地。江荣廷坐在督办衙门的大堂里，手指轻轻敲击着黄花梨木的椅靠，眼神锐利。刘绍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刚才记录的要点。
“绍辰，都记下了？”江荣廷问道。
“回大人，都记下了。各路统领所言，卑职已初步整理。”刘绍辰将册子呈上。
江荣廷没有接，只是摆了摆手：“光听他们说不行，这里面水分大了去了。咱们现在有了这名分，第一件事，就是把底子摸清楚，不能当睁眼瞎。”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吉林全省地图前，目光扫过各路的防区标记。“目前巡防营，拢共二十四营。左路四营，是咱们的老底子。前路五营，张福山管着，暂时也可以放一放。右路李占奎、后路潘荣熙，先让他们自己稳着。”
他的手指最终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中路”的区域，那里标注着五个营的驻防点。“首要目标，就是这里——中路巡防营！孟恩远经营多年的老巢，我倒要看看，里面藏了多少猫腻！”
要查账，自然离不开粮饷处。江荣廷立刻传令，召粮饷处总理沈兆祺前来问话。
如今的沈兆祺，态度与之前江荣廷刚任翼长时已是天壤之别。他小心翼翼地走进大堂，躬身行礼，语气恭顺无比：“卑职沈兆祺，参见督办大人！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江荣廷看着他，淡淡道：“沈总理，坐。本官欲核查各路巡防营近年粮饷发放及兵员员额情况，尤其是中路。你将相关账册、文书，尽快整理出来，送到本官这里。”
“是！卑职遵命！”沈兆祺答应得异常爽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账目都是现成的，卑职回去立刻命人整理，最迟明日便可呈送督办大人过目！”
他的配合程度，让一旁的刘绍辰都有些意外。看来，经历了上次的冲突和江荣廷正式上任督办后，这位沈总理已经彻底认清了形势，知道该听谁的了。
第二天，沈兆祺果然亲自带着几名书吏，抬着几大箱账册来到了督办衙门。账册分类清晰，记载详实，从粮饷拨付到各营签收，一笔笔，一款款，看上去井井有条，毫无破绽。
江荣廷和刘绍辰花了整整两天时间，仔细核对了中路巡防营近一年的账目。结果却令人失望——账面上干干净净！饷银发放记录与额定员额完全吻合，军械物资领取也合乎规制，几乎挑不出任何明显的毛病。
“大人，”刘绍辰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摇头道，“这账目做得太干净了，滴水不漏。孟恩远在离任之前，显然已经做好了手脚，把所有可能出问题的痕迹都抹平了。”
江荣廷冷哼一声，将手中的账册丢在桌上：“哼，做得越干净，越说明心里有鬼！”
他站起身，目光决然：“账目是死的，人是活的！他孟恩远能抹平账目，难道还能一夜之间变出活生生的兵来？咱们不查账了，直接‘查人’！点验兵员实数！”
“查人？”刘绍辰眼中一亮，“大人是说……校场点兵？”
“对！”江荣廷斩钉截铁，“传我命令，三日后，于吉林西郊大校场，点验中路巡防营全军！本官要亲眼看看，他孟恩远留下的这两千五百定额，到底有几个是能拿得起枪、站得稳队的真人！”
命令一下，整个吉林官场和军界都为之侧目。谁都明白，这是新督办上任后，对前任势力最直接、最赤裸的挑战。
三日后，西郊大校场，旌旗招展。中路巡防营五个营的官兵，按照编制序列，整齐列队。帮统贺延宗站在队首，神色看似平静，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江荣廷在高台上端坐，刘绍辰、李玉堂等人分立两侧。点验官手持花名册，按照名册一一点名。
“王德胜！”
“到！”
“赵铁柱！”
“到！”
“……”
令人惊讶的是，从第一营点到第五营，两千五百个名字点下来，竟然……一人不少！每一个被点到名字的士兵，都洪亮地答“到”，虽然队列中难免有些老弱，但至少人数是对得上的。
点验完毕，贺延宗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禀督办！中路巡防营五营兵马，额定两千五百人，实到两千五百人，点验完毕，请大人示下！”
江荣廷面无表情，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挥了挥手：“嗯，看到了。贺帮统带兵有方，员额齐整。让弟兄们解散吧。”
“是！”贺延宗领命，转身下令各部带回。
回督办衙门的路上，刘绍辰眉头紧锁，低声道：“大人，此事绝对有诈！中路巡防营吃空饷是公开的秘密，怎么可能一人不少？这肯定是孟恩远和贺延宗早就准备好的！那些答‘到’的兵，里面不知道有多少是临时拉来充数的民夫、闲汉！”
江荣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绍辰，你说得对。我上任督办，这是谁都没想到的变数。他孟恩远就算手段通天，来得及在离任前把账目做得天衣无缝，但他哪来得及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吃掉的空额全都实实在在招满兵员？”
他停下脚步，对紧随其后的李玉堂吩咐道：“玉堂，你立刻安排弟兄，换上便装，给我盯死了中路那五个营的驻地！特别是兵营出入人员、日常操练情况、还有他们和外界接触的动向。我倒要看看，这帮人到底玩的是什么‘借尸还魂’的把戏！”
“是！大人放心，卑职明白！”李玉堂领命，眼中闪过厉色，立刻转身去安排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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