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办衙门里，江荣廷亲自监督着将朝廷赏赐的一万五千两银子，按功劳大小分赏给参与救火的各营官兵。看着士兵们领到实实在在的赏银，脸上露出笑容，他心头那因大火和后续纷扰而积郁的闷气，才稍稍散去一些。
官场上的事，从来不是论完功行完赏就能了结的。陈昭被降级留任，自己却加了三级记录，风头一时无两，这看似风光，实则暗藏危机。陈昭此刻心里必定憋着一股邪火，若不能稍作安抚，日后在吉林政务上，恐怕会更加掣肘。毕竟，巡抚是一省行政长官，许多事情绕不开他。
思虑再三，江荣廷决定主动去见陈昭。他吩咐刘绍辰准备了一份不算特别贵重但很显心思的礼物——几匣上好的吉林老山参，外加一套景德镇新出的细瓷茶具。既是探望，也是做个姿态。
巡抚衙门的花厅里，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陈昭坐在主位，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疏离和隐隐的阴郁。江荣廷的加官进爵，仿佛一面镜子，照得他脸上的处分更加难堪。
“荣廷来了，坐。”陈昭抬手示意，语气平淡，“你事务繁忙，怎么有空到本抚这里来了？”
江荣廷将礼物交给一旁的随从，拱手笑道：“抚台大人说笑了。全赖大人坐镇统筹，将士用命罢了。这次大火，大人受惊了，一点薄礼，不成敬意，给大人压压惊。”
陈昭瞥了那礼盒一眼，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淡淡道：“你有心了。坐吧。”
江荣廷依言坐下，斟酌着开口：“这次谘议局那帮人，实在是小题大做，捕风捉影。他们懂什么实际政务？临机决断，岂能尽如人意？不过是借着由头，挑拨我等之间的关系罢了。抚台大人切莫往心里去。”
这话半是安慰，半是试探，也带了些许撇清干系的意思——弹劾你陈昭的是谘议局，不是我江荣廷。
陈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谘议局？一群呱噪书生罢了，本抚岂会与他们一般见识？只是这吏部的考功……唉，不说也罢。荣廷你加级记录，实至名归，本抚也替你高兴。”他这话说得言不由衷，任谁都听得出来。
江荣廷也不点破，顺势转移了话题，谈起了更实际的灾后重建安排，如何安置流民，如何清理废墟，如何防范疫病，两人表面上倒也商议了一阵。眼看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江荣廷话锋一转，提起了另一件紧要之事。
“对了，抚台大人，还有一事需向您禀报。之前为编练靖边军，咱们通过礼和洋行聘请的德国教官团，合同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到期了。之前因为疫情，一直没顾上和德国人细谈续约之事。如今，礼和洋行那边已经派人来催问了几次。”
江荣廷边说边观察着陈昭的神色：“这批德国教官，训练确实有方。混成协如今能有这般战斗力，他们在其中功不可没。下官的意思是，这教官团，咱们是不是……续聘下来？也可以让他们帮忙，系统训练一下其他几路的巡防营。”
陈昭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地听着，当听到“续聘”和“训练其他几路巡防营”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慢悠悠地说道：“荣廷啊，你的想法是好的。可是……你也要体谅省里的难处。接连遭了疫情、大火，藩库早已空空如也啊。”
他看着江荣廷，语气带着一种“为你着想”的意味：“我听说，这批德国教官，一年薪饷、杂费加起来，要十五万两银子？这不是个小数目。依本抚看，不如就算了。混成协不是已经训练出样子了吗？从里面抽调些骨干，去教教其他各营，我看也差不到哪里去。这笔钱，能省则省吧。”
江荣廷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料到陈昭可能会推诿，但没想到对方如此干脆，而且理由如此轻飘飘。
“抽调骨干去教？”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开始变硬，“抚台大人，练兵不是儿戏！德国教官带来的是一整套新式操典，这是抽几个骨干就能替代的吗？”
他越说越快，积压已久的不满也随之涌上心头：“再说这钱！省里没钱？是，疫情、火灾是要花钱。可巡抚衙门什么时候有钱过？混成协的炮营，编制早就批了，炮呢？到现在一门没给补充！巡防营的饷银，朝廷只拨六成，剩下的四成，是我江荣廷弄了个‘护路捐’，从商贾牙缝里抠出来，才给弟兄们凑齐的！除了左路和前路的装备还勉强能看，那还是我自己东挪西凑、想办法买的！巡抚衙门可曾出过一分钱？其他几路巡防营的装备，破旧不堪，谁给换？兵员也是，当初编练二十三镇，从巡防营抽调了整整十营精锐，一个兵都没给补回来！诺大的吉林防区，要防日俄，要靖匪，要维持地方，我这里是要人没人，要枪没枪，要饷没饷！”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目光灼灼地盯着脸色变得难看的陈昭：“筒持兄！合着你就只会在我要办正事的时候省钱？他孟恩远编练二十三镇，耗费何止百万，你怎么不去跟他商量省钱？偏偏到了我这里，一个能切实提高吉林防务的教官团，你就‘能省则省’了？”
江荣廷猛地站起身，胸膛因激动而起伏：“你真是……专挑好说话的人拿捏啊！”
说完，他不再看陈昭青红交错的脸色，重重一拱手：“灾后重建之事，下官会尽力去办。教官团之事，既然抚台大人为难，下官再自己想辄！告辞！”
不等陈昭回应，江荣廷已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花厅，将那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尴尬，留给了面色铁青、独自坐在那里的陈昭。
喜欢金沟枭雄：从伙计到东三省巡阅使请大家收藏：(m.38xs.com)金沟枭雄：从伙计到东三省巡阅使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