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督办衙门西院的灯,亮到了天色将明。
江荣廷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堆满了烟头,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他脑海中翻来覆去,尽是权力的权衡与未来的险路。他太渴望那一省真正的权柄了。
眼下处处压制孟恩远,靠的是与陈昭的利益捆绑,靠的是赵尔巽对新军的猜忌提防。可这能长久吗?二十三镇不可能永远被圈禁,孟恩远北洋出身的“统制”身份,就像一道铁打的烙印,只要北洋系还在,这就是他江荣廷难以跨越的阶层鸿沟。
想到北洋,他心头更是一阵烦闷。武昌枪响后,袁世凯出山,内阁总理大臣,权倾朝野。无论这天下将来姓爱新觉罗还是姓“共和”,北洋的地位都已举足轻重。
孟恩远好歹是小站练兵出来的,是根正苗红的北洋脉络。他江荣廷算什么?一个靠着招安、剿匪、投机和几分运气才走到今天的“金匪头子”?即便认了徐世昌做干爹,这层关系在袁世凯那等北洋魁首眼中,怎能比得上孟恩远那份同袍旧谊?
一旦天下大势底定,北洋重新梳理地方势力,孟恩远很可能凭借出身背景,重新骑到他脖子上,甚至将他这些年打拼的基业连根拔起。
现在,关内乱成一锅粥,朝廷自顾不暇,袁世凯的目光也主要集中在南方战事和权力争夺上,暂时没人能腾出手来细细料理东北这盘棋。这是唯一的机会窗口。错过了,等局势明朗,权力结构重新固化,他就再难撼动孟恩远的位置,只能永远被那道“出身”的墙挡在外面。
烟头被狠狠按熄在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滋”声。江荣廷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狠厉。干了!风险固然滔天,但收益同样巨大。不扳倒孟恩远,他江荣廷在吉林,永远只能算半个主子。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顾虑都排空,然后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门外,天色已是蒙蒙亮,清冷的空气涌入。铁柱像一尊铁塔般守在门口,精神奕奕。旁边,刘绍辰也静静站着,似乎早已料到他会在此刻出来。两人目光相遇,江荣廷看到刘绍辰平静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默契。
江荣廷忽然咧嘴笑了,不是平日那种圆滑或豪爽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决绝和亢奋的、近乎狰狞的笑意。刘绍辰也微微扬起嘴角,两人对视着,几乎同时发出低沉的笑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铁柱,”江荣廷笑声一收,语气斩钉截铁,“去德盛客栈,所有人,一个时辰后,督办衙门东院签押房议事。一个不许少,一个不许迟!”
“是!”铁柱毫不迟疑,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
江荣廷转向刘绍辰,两人并肩走回尚残留着烟味的房间,门被轻轻掩上。
接下来的半个多时辰,屋内只有低不可闻的商议声。刘绍辰将昨夜所述的构想,细化成了一个环环相接的行动计划。江荣廷时而点头,时而插话补充细节,时而就某个关键人物的反应反复推敲。
计划的核心,在于精确的时间、对特定目标的控制,以及如何将“兵变”引导向对己方最有利的结果,同时将风险与血腥控制在最小范围。最终,一个以“索饷”为表、以“驱孟”为里,最终由江荣廷“戡乱”收场的剧本,被敲定下来。
一个时辰后,东院签押房。
得到紧急密令赶来的众人围站在巨大的吉林城防图前。江荣廷站在主位,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人。
“都到齐了。长话短说,”江荣廷开门见山,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二十三镇司令部的位置,“孟恩远,不能留了。再留,就是给咱们自己留祸根。”
这句话像惊雷一样在众人耳边炸开,尽管不少人早有心思想法,但由江荣廷如此明确地说出来,还是让签押房内的空气陡然一紧。
“干他娘的!早该如此!”庞义第一个低声吼出来,拳头握紧。
朱顺眉头紧锁,范老三舔了舔嘴唇,眼神锐利,其他人则屏息凝神,等着下文。
江荣廷对刘绍辰点了点头。刘绍辰上前一步,声音平稳清晰,开始部署:
“时机,定在十二月四号,八点整。”
“核心在于庞义。”他看向庞义,“你的八十五标是主力。从现在起,你要秘密串联八十六标里信得过的军官。记住,跟他们说的理由,是‘闹军饷,要全饷’,抱怨管制不公。真正的目的,绝不可提前泄露。”
庞义重重点头:“明白!”
“八点整,你带领八十五标全体,加上八十六标串联好的那部分弟兄,直奔军械库。”刘绍辰的手指移向地图上的军械库位置,“那里,张统领会提前安排好接应的人,打开库门,给起事的弟兄们发放子弹。”
“拿到子弹后,队伍立即转向,目标——二十三镇司令部。”刘绍辰的手指划向地图另一侧,“口号就一个:‘驱逐孟恩远,还我新军全饷!’孟恩远的卫队肯定会抵抗,不要犹豫,以优势兵力迅速击溃他们,控制住司令部。特别注意,”他语气加重,“要控制住孟恩远和高士傧,要活口,绝不能让孟恩远死。死了,性质就变了,咱们就被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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