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吉林藩库的银车在巡防营士兵的押送下,一辆接一辆驶入了八十五标驻地的大校场。白花花的银元,整齐码放在敞开箱盖的木箱里,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诱人又踏实的光芒。
校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不仅仅是八十五标、八十六标的步兵,昨夜参与“攻城”后被俘、缴械看管的骑兵标官兵也被集中在此,还有炮营、工兵营、辎重营的士兵。
总计六千多人,将偌大的校场挤得满满当当。经历了昨夜混乱与厮杀,多数人脸上还残留着惊疑、疲惫和茫然,但当目光触及那些银箱时,不少人的眼神亮了起来,死气沉沉的队伍里开始有了细微的骚动。
江荣廷走到了队列前方的一块空地上,身边只跟着高凤城和几名卫士。一身笔挺的军装衬得身形挺拔,目光扫过眼前密密麻麻的士兵,沉静而有力。
“弟兄们!”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校场,“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憋着股火,也悬着块石头。火,是因为欠饷,干了活,卖了命,却拿不到该拿的饷银,养不了家,糊不了口!石头,是因为昨晚上,有人打着你们的旗号,干了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特意在那些垂头丧气的骑兵标官兵脸上停留了片刻。
“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江荣廷的声音陡然提高,斩钉截铁,“第一,欠你们的饷,今天就发!一分不少,全部补上!从今往后,只要我江荣廷还负责一天吉林的军务,二十三镇就绝不会再出现让弟兄们饿着肚子扛枪的事!”
校场上响起一阵压抑的嗡嗡声,士兵们的眼神变得热切起来。
“第二!”江荣廷抬手压了压,继续道,“关于昨晚的事。高士傧、任福元勾结作乱,罪有应得,已经死了。但是,多数弟兄,尤其是骑兵标的弟兄,你们是被蒙蔽的,是被他们用长官命令、用谎言煽动的!这笔账,记不到你们头上!”
他向前走了两步,几乎要走进骑兵标的队列里:“骑兵标的弟兄们,抬起头来!不是你们的错,是带你们走错了路的人的错!今天,饷银照样发!你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我已经决定,骑兵标暂时由高凤城高协统直接负责整训!”
高凤城适时地上前半步,向骑兵标方向点了点头,面色严肃。
江荣廷最后环视全场,语气放缓,却更显分量:“我知道,孟统制的事,让大家心里都没底。但我要告诉你们的是,不管上面谁来,不管以后怎么样,咱们当兵吃粮,讲的就是一个‘信’字!上官信咱们,咱们就得扛得起肩上的枪!我江荣廷今天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保证,只要我在,就绝不让弟兄们流血又流泪!饷银,高协统会按名册,亲手发到每个人手里!现在,各营管带、队官,配合高协统,按序领饷!”
他没有再多说煽动性的话,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发钱,和最清晰的承诺——不再欠饷,来安抚这支刚刚经历剧变的军队。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当士兵们依次上前,从军需官手中接过沉甸甸的银元时,脸上的迷茫和不安渐渐被一种实实在在的欣喜和安定所取代。
尤其是那些原本以为要受严厉惩处的骑兵标官兵,更是有种绝处逢生的感觉,看向江荣廷的眼神,复杂中多了几分感激和顺从。
江荣廷没有久留,看着发饷有条不紊地开始,便低声对身旁的高凤城和一直跟在身后的庞义交代了几句,随即带着卫兵离开了校场。他似乎只是来做两件事:送钱,和给出不追究的承诺。
就在江荣廷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刚刚领到饷银、心绪尚未完全平复的士兵们,开始在少数军官和老兵油子的带动下,重新聚集、议论。话题很快从饷银转到了孟恩远,转到了统制的人选。
“孟统制这次是真栽了……”
“高参谋都叛变了,他还统制个屁!”
“以后谁带咱们?会不会空降个啥也不懂的来?”
“要我说,江督办就不错!人家说话算话!”
“是啊,昨晚也是他带人打退叛军的吧?”
“要是江督办能来当咱们统制就好了……”
这样的议论起初只是零星,但在高凤城和庞义麾下一些心腹军官有意无意的引导下,迅速发酵。当第一个胆子大的士兵喊出“咱们去谘议局请愿!要求罢免孟恩远,让江督办当统制!”时,立刻得到了无数响应。
积压的不满、对未来的不确定、刚刚获得饷银而对江荣廷产生的好感与期望,多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形成了汹涌的民意。
下午酉时左右,数千名士兵开始自发地向城内谘议局方向涌动,起初是八十五标、八十六标的步兵,接着是炮营、工兵营的人,最后连不少骑兵标的官兵也默默跟在了队伍后面。队伍越聚越大,口号声逐渐统一起来,汇聚成震天的声浪:
“罢免孟恩远!整顿二十三镇!”
“请江督办出任统制!稳定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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