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确定那会发生什么。
我确定一点,它的体温每下降一度,我就离弄清真相更近一步。而它已经只剩35.4℃了。杰森把通讯器别好,检查了一遍装备带的松紧,你现在去申请总部调一支配有深层挖掘设备的地质作业组,跟我同步出发。如果我在地窖下面出不来,他们负责把我连人带根挖出来。
陈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过头开始操作键盘。杰森推开站点地下二层通往地面车道的防爆门,夜风裹着七月的潮气扑面而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阴沉的,云层低垂,看不见星星,像一块巨大的灰布盖住了整个中西部。
他跳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越野车冲上公路的时候车载导航屏幕上亮起了格林菲尔德镇的距离标识:三十八英里,大概四十分钟。他一边开一边拨通了格兰特的通讯,把婴儿床实体的请求和自己的计划简短地说了一遍。格兰特在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话:你确定那个东西是让事情变好还是让它变得更糟?
杰森打了一下方向盘绕开路上的一只死鹿。不确定。但它主动消耗了自己的热量来提醒我布莱恩特家的位置。那间卧室里的人如果不是我们及时赶到,可能两个都保不住脚。它给出的信息是有效的。作为交换,它提了一个要求。我觉得我应该还它这个债。
还债。格兰特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褒贬,行。我在地面接应你。地窖入口我已经让人清理过了,回填的土方被重新挖开了两层,你可以直接下到底部。但书柜后面那条暗门我没动,等你来了再说。
越野车在黑夜的公路上飞驰。远光灯切开前方的黑暗,路两边的玉米地在风中摇晃着大片大片的墨绿色叶子。杰森把右手搁在方向盘上,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掌心那块银白色的印记,它在车灯的反光下微微闪亮,像一枚镶嵌在皮肤深处的细小瓷片。边缘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从最初的一枚硬币大小扩展到了接近半个手掌的范围。接触的次数越多,印记就越大。如果再碰第三次,也许整只手掌都会被那层银白色覆盖。
他忽然想起那根从球体里爬出来的东西在布莱恩特家的卧室里只切了一只脚就退走了。它没有继续。它为什么停?能量不够?还是它在那一只脚上得到了某种它一直在找的东西,某种特定的成分?
杰森的脑海里闪过哈珀太太的脚被取走的时间,三年前。然后那个地下球体用三年的时间缓慢积累了无数碎片。婴儿床上的实体从这些碎片中获得了营养。而今天那个从球体里爬出来的拳头大小的实体切开托马斯·布莱恩特的脚踝切走了一整只右足。
如果它只需要就能生存,那格林菲尔德三个受害者、莫特街的科尔曼、三年前的哈珀太太,它们的脚都已经在根系的网络里了。为什么还要新的?除非它需要的不是肉本身。它需要的是特定的、新鲜的、带有某种信息的活体组织。
新鲜的脚。活人的脚。每一次切割都是一次样本采集,从不同的人身上提取某种神经信号、某些睡眠状态下的脑电波片段、某种只在快速眼动期才会释放的化学标记物。它在学习。每一只被取走的脚,都是它用来理解睡眠中的人类的一章教科书。
而婴儿床上的那个实体,它已经学完了。它不需要更多了。它只需要杰森的手贴在那个根管入口上,帮它完成最后一步。
越野车冲进格林菲尔德镇边界的时候,车载热成像仪上出现了一幅让杰森心跳加速的画面,整个镇子的地下从哈珀住宅向外扩散的大片高亮红色区域已经开始暗淡了,但中心点正下方大约两米五的位置,有一个醒目的橙黄色光斑还在持续跳动。不大,直径大约跟一只成人的拳头相仿。
它没走远。它就在那里。在等。跟婴儿床上的实体一样,在等某一扇门被从外面打开。
杰森刹车。熄火。推门下车。夜风灌进他的领口,把作战衣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哈珀家被挖掘机翻得坑坑洼洼的草坪上,脚下踩着松软的、混合着碎草根和潮湿泥土的地面,右手掌心的银白色印记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格兰特从挖掘机后面走出来,两个人隔着三米远的距离对视了半秒钟,然后杰森朝地窖的入口走去。
那个被挖开的洞口大敞着,一把金属梯子架在边缘通往下方。从洞口涌上来的空气带着浓重的甜腥味,跟格兰特描述的一模一样。杰森把梯子扶稳,踩上第一级横档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裂了一道缝,月光从缝里漏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洞口边缘的泥地上。
那道影子是完整的。但影子的右手掌心里,有一小块比周围更暗的斑点,形状像一个圆形的凹陷。
跟婴儿床实体给他看的那幅画面里,那个根管入口的形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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