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森跪在哈珀家被翻得坑坑洼洼的草坪上,右手掌心朝上摊开在自己的视线里。那些银白色的纹路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动态,它们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慢地旋转,像一只极慢速的万花筒在皮肤表面转动着图案。与此同时,他能感觉到掌心里那股微弱的脉动频率正在与某个远处的东西同步。他抬头看向卧室窗户,玻璃内侧那枚热掌印还在,轮廓清晰,五根手指的边缘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又重新聚拢,像某种东西正在隔着玻璃反复地、执拗地按压自己的形状。
它在窗上写字。杰森站起来,朝着那扇窗的方向走去。格兰特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应急武器上,没有出声阻拦。
杰森走到窗户外面站定。距离玻璃大约两米,他没有再靠近。从外面能清楚地看到卧室里的布置,橡木大床,浅灰色床单,两只枕头并排放在床头。靠近窗户那一侧的枕头上压着那道他第一次来时就已经注意到的凹陷,现在那道凹陷更深了,轮廓从头部扩展到了整条躯干,像一个蜷在右侧卧姿势的完整人形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被子隆起的形状覆盖到肩膀的位置,被子底端朝向床尾的那一侧有两处微微凸起,像是两只脚正伸在外面。
但那两只脚是空的。是被子底下没有任何内容物的情况下形成的隆起,像是被人精心捏造出来的形态,而非真实肢体的支撑。
窗玻璃上的热掌印又按压了一次。这一次杰森看清了,那股热量从玻璃内侧渗透出来,在表面凝结成一层极薄的水雾,那枚掌印就是水雾被温度差所显现出来的标记。掌印的五个指尖在最后一次按压之后没有收回,它们停留在玻璃上,缓缓地向左侧滑动了一段距离,像是在指给他看一个方向。指向卧室内部、指向床尾、指向那双空的隆起的正上方。
它在告诉他出口的位置。那个最小的胚胎从地下井道里钻出来之后,会选择这张床作为它的孵化床。它会从床尾的位置破土而出,沿着床脚向上攀爬,然后把自己放进那个被子底下已经提前准备好了的人形凹陷里。那个凹陷就是它的位置。那只枕头上的压痕就是它的枕头。那双空的脚隆起就是它的脚。
然后它会躺进被子里,闭上眼睛,开始它的第一次睡眠。而在它睡着之后,这张床上会发生什么,那双空的会不会在某天夜里忽然动一下,从被子底端伸出去,引来一只从床脚升起的半透明巨手,杰森不敢继续往下想。
它有出口路线了。杰森转过身面向格兰特,说话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脉动频率正在加速,像被什么东西从远处急速靠近所扰动的水面。那个最小的胚胎已经从井道底部开始往上移动了。我刚才站在这里说话这三十秒,掌心里的频率至少跳了两次。它在加速。它感知到地面上的温度了,有人在上面,有床在等着它。
格兰特把手从武器上放下来,脸上是一种杰森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面对一个无法用现有规则解决的困局时所呈现出的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现在的问题是你能不能用你的手阻止它。你的掌心连着那扇门。如果你再碰一次那个凹陷,也许你能反过来把门关上。
反过来就是打断养分供给。它会停。但婴儿床上的那个实体也会彻底断掉最后的补给。它现在已经35.2℃了,如果我再关掉东向根管的输送,它可能撑不过今晚。
格兰特看着他的眼睛。他们之间隔着两米破碎的草坪,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泥土翻涌的沟壑之间。你之前说你欠婴儿床实体一条命。那现在我问你,你欠这张床上那个还没出生的东西一条命吗?你认识它吗?它帮过你吗?
杰森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的掌心,那些银白色的纹路正在以更快的速度旋转,边缘的微光从冷淡的白变成了淡淡的暖金色。他能感觉到一种明确的、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情绪在通过那枚印记传导进他的意识,不是语言,是一团模糊而滚烫的冲动,像某种尚未成形的东西正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朝他的方向呼喊。那种呼喊里没有恶意。没有尖锐的指向。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朝向光源和温度的方向移动的原始欲望。
那个更小的胚胎还没有意识。它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它只是暖和了就动一动、有养分了就长一长、有一条通往地面的路就朝那个方向爬。它跟婴儿床上的实体不一样,那个实体会微笑、会站立、会有选择地伸出食指引导他的手臂。而这个地底下的东西还只是一团蜷缩的、半透明的、覆膜的球状体,它没有思考,没有判断,只有生长。
我不欠它。杰森说,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沙哑,但我欠接下来那些可能被它伤害的人。
那你还犹豫什么?
杰森把手抬起来举到面前。银白色的掌心里那道旋转的纹路中央,有一个微小的暗色圆点正在缓慢地扩张,像瞳孔在黑暗中被放大。他看着那个圆点,忽然明白了什么东西:那个凹槽上的掌印记号、他的手掌贴上去之后被拓印下来的白色纹路、每一次接触之后印记扩大的面积、还有此刻掌心中央正在扩大的暗点。他每一次用右手去碰触SCP-072系统的任何一部分,他身体里就有一部分被了。第一次碰触婴儿床实体的时候只有食指指尖挨到,所以印记只有一枚硬币大小。第二次整只手掌贴近了那团雾气,所以扩散到了半个手掌。第三次把整个手掌按进墙面的凹陷,所以覆盖了整只手掌。而每一次印记扩散,他能感知到的东西就更多,第一次只看到断断续续的画面,第二次看到了全景的地图,第三次连那个胚胎的情绪都能感受得到。如果还有第四次,他整个人会不会被完全标记?他会变成SCP-072系统的一部分,还是一扇行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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