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水,带着河底淤泥的腥气,无情地冲刷着嶙峋礁石群中那块最为巨大的黑石,发出空洞而持续的呜咽,像是在为将死之物吟唱挽歌。林夜残破的躯体被村民们如同丢弃秽物般,粗暴地扔在了这块光滑如镜、被无数年水流磨砺得泛着阴冷光泽的“水退石”之上。这块巨石,是河流的刻度,丰水期没于水下,唯有枯水时才会显露它那如同巨兽背脊般的狰狞全貌。此刻,浑浊的河水在巨石边缘翻涌、舔舐,浪花不时溅起,距离林夜垂落在冰冷石面上、毫无知觉的指尖,不过半尺之遥。那冰冷的湿气,仿佛是死神提前送来的请柬。
蚀骨账簿猩红的字迹,在他模糊、重影的视野边缘艰难凝聚,如同垂死之人咳出的最后几滩血污:
「载体状态:濒死恶化…熔炉核心结构性损伤:21%…灵魂残缺风险:35%…污染侵蚀度:93.7%…沉眠诅咒(中度/圣水压制松动并持续衰减)…」
「获得坐标:阳间·芦苇荡温泉水脉(疑似圣水泉眼)…距离估算:约500米…」
「警告:脱离圣母像微弱领域…阳间规则压制效果加剧…幽冥银行空间锚点重新锁定中(检测到微弱信号源)…预计完全锁定时间:未知…」
五百米!
对于一个健康的成年人,这不过是闲庭信步的短短距离。但对于此刻的林夜,这五百米,如同横亘在生与死之间的一道无底深渊,遥不可及。他的左臂被阴尸腐油彻底侵蚀,僵化、沉重、冰冷,如同一条腐朽的枯木,已完全不属于自己。右臂虽因合金骨架的支撑尚能勉强移动,但每一次抬起,哪怕只是最微小的角度,都狠狠牵扯着胸腔内那布满裂痕的熔炉核心,带来如同灵魂被寸寸撕裂的剧痛。双腿在帝陵的亡命奔逃和地下河狂暴的冲击中,早已筋骨寸断,软塌塌地拖在身后,仅靠着产生裂痕的合金骨架勉强连接,无法提供任何支撑的力量。而灵魂的残缺,更让他的意识如同狂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时刻徘徊在彻底熄灭的边缘。沉眠诅咒的阴影随着圣母像圣水压制的飞速消退而不断加重,那诱惑的低语在脑海深处越来越清晰。
然而,比这些肉体与灵魂的痛苦更致命的,是一种源自规则层面的、冰冷彻骨的凝视!他能清晰无比地感觉到,一股冰冷、贪婪、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恐怖意念,正穿透阳间规则厚重的阻隔,从无尽虚空的深处,以一种惊人的效率,重新牢牢锁定了这片河滩,锁定了他这具残躯!幽冥银行的追猎程序,在经历圣母像领域的短暂干扰和信号丢失后,正以远超预期的速度重新校准!那根暗金色的、缠绕着无数哀嚎亡魂的蚀骨之钉虚影,仿佛已经穿透了空间,带着湮灭一切的寒意,悬在了他的头顶,随时可能落下!
时间!他需要时间!需要在银行追猎者彻底降临之前,爬到那片芦苇荡,找到圣水泉眼,用那能续命、压制污染、甚至可能修复灵魂裂痕的泉水,换来一线生机!
“嗬…嗬…”林夜喉咙里发出如同破旧风箱强行拉扯般的嘶吼,带着血沫喷溅的声音。那只熔金独眼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求生欲而布满了血丝,死死盯向东边那片在弥漫的晨雾中若隐若现、无边无际地摇曳着的灰绿色芦苇荡。五百米外那微弱的生机感应,与头顶咫尺之间、不断凝聚的死亡倒计时,形成了世间最残酷、最绝望的拉锯战。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哪怕每动一下都如同凌迟。布满狰狞骨刺的合金右手五指猛地绷紧,如同鹰爪般狠狠抠进身下湿滑冰冷的礁石缝隙!指尖传来的剧痛,如同钢针穿刺,却强行刺激着他昏沉欲睡的意志。他开始拖动完全失去知觉的左半身,以及那两条软塌塌的断腿,整个动作扭曲而艰难,如同一条被拦腰斩断、却仍不甘心死去的蚯蚓,仅靠着右臂和残存右腿那一点点可怜的、与礁石表面的摩擦力,一点、一点地朝着水退石的边缘,朝着河滩的方向挪动!
滋啦——!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合金骨架与坚硬无比的黑石表面刮擦,留下一道道混杂着暗绿色污染痕迹的刻痕。每一次的拖动,都让胸腔内的熔炉核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仿佛裂痕又在悄然扩大。灵魂残缺带来的强烈眩晕感如同永不停息的潮汐,一波接着一波,疯狂冲击着他那早已千疮百孔的意志堤坝。沉眠诅咒的低语变得越来越诱人,仿佛在耳边温柔地劝说,放弃吧,只要闭上眼睛,就能脱离这无边的苦海,获得永恒的安宁。
十米…二十米…五十米…
身体终于从光滑的水退石上滑落,重重摔在布满粗粝卵石的河滩上。冰冷的卵石硌着裸露在外的合金骨架和腐烂的血肉,带来新一轮的、密集的刺痛。浑浊的河水不时漫过他拖行的小腿,刺骨的寒意顺着肢体蔓延,加速着生命的流逝。然而,前方芦苇荡的轮廓在视野中逐渐清晰、放大,那股若有若无的、夹杂着硫磺气息与某种奇异清凉感的温泉水汽,如同沙漠旅人眼前出现的海市蜃楼,又如同真正存在的甘泉,微弱,却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坚定,不断牵引着他灵魂深处最后那一丝求生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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