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三日,日头终于懒洋洋地爬过宫墙,将长恒宫的琉璃瓦晒得暖融融的。
长恒宫中,裴嫣正歪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拈着一枚赤金嵌珠的护甲,细细摩挲着。案几上搁着半盏冷透的雨前龙井,旁边摊开的是一卷刚绣了一半的百子图,彩线零乱地散在锦缎上,透着几分烟火气。
殿外的日影渐渐移到门槛上,蝉儿轻手轻脚地掀了竹帘进来,压低了声音回话:“娘娘,太子殿下在外头求见呢。”
裴嫣抬眸,眼底漾开一抹笑意,指尖在护甲上轻轻一点:“快请进来。”
说着便要起身,蝉儿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替她理了理月白色的宫装裙摆。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衬得她虽前些日子年过四旬,身姿依旧窈窕如少女。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沉稳,却又藏着几分急切。
太子白乾一身青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墨发用玉冠束起,面如冠玉,眉眼间肖似白洛恒,却少了几分冷冽,多了几分温润。他一进殿便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儿臣给母后请安。”
“快起来,”裴嫣笑着摆手,示意他坐到对面的锦凳上。
“这几日跟着你父皇处理朝政,累坏了吧?看你眼下都有青影了。”
白乾依言坐下,目光落在裴嫣脸上,细细打量了一番,才笑道:“母后说哪里话,儿臣不过是帮着父皇分些琐碎,算不得什么累。倒是母后,儿臣瞧着您这几日气色越发好了,肤光莹润的,比前阵子宫里那几位新进的采女还要明艳几分,想来是这几日睡得安稳?”
这话正说到裴嫣心坎里。偌大的后宫,白洛恒登基十余载,从未纳过一个妃嫔,六宫形同虚设,唯有她一人独享恩宠。
夜夜笙歌相伴,耳鬓厮磨,便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被焐得暖热。
裴嫣的脸颊蓦地泛起一层薄红,像是染上了上好的胭脂,她抬手轻轻拂过鬓角的碎发,佯嗔道:“你这孩子,越大越没个正形,竟拿母后打趣。”
蝉儿在一旁捧着茶盏抿嘴偷笑,替白乾斟了一盏热茶递过去。
白乾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才正色道:“儿臣说的是实话。母后天生丽质,又得父皇这般疼惜,自然是越活越年轻。”
裴嫣被他哄得眉开眼笑,拍了拍他的手背:“就你嘴甜。说吧,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往常这个时辰,你不是该在御书房陪着你父皇批折子吗?”
白乾呷了一口茶,将茶盏搁在案上,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母后,儿臣今日来,是有两件事想跟您商议。”
“哦?”裴嫣挑了挑眉。
“何事?你说便是。”
“第一件事,”白乾的脸上露出几分温和的笑意。
“是关于妹妹永宁。儿臣前几日在御花园撞见她,瞧着她如今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如画,已然是个大姑娘了。算算年岁,妹妹今年也满十六了,按着咱们大周的礼制,女子及笄便可议亲。儿臣想着,该替妹妹寻一门好亲事了。”
裴嫣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点了点头道:“你不说,母后也正有此意。永宁这孩子,自小被你父皇宠得娇俏,性子却最是纯良。这些日子我也在琢磨,京城里那些世家子弟,哪家的儿郎品行端正,相貌周正,能配得上咱们的公主。只是你父皇近来忙着处理朝政,我还没来得及跟他提。”
“儿臣也是这般想!”
白乾颔首道:“妹妹的婚事,关乎皇家颜面,必得仔细斟酌。既要门当户对,又要那公子哥儿真心待她,不能委屈了她。”
母子二人就着永宁的婚事,又说了几句京中世家的近况,气氛和乐融融。
待说到兴头上,白乾却话锋一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宇间拢起一抹淡淡的愁绪,像是有什么心事压在心头。
裴嫣瞧着他这般模样,心里便有了数,放下手中的护甲,柔声问道:“瞧你这副样子,莫不是第二件事,才是你今日来的正题?说吧,又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白乾抬眸,目光落在殿外的日影上,那影子被窗棂割得支离破碎,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了几分:“母后,儿臣近日听御书房的那些官员私下议论,说大理寺的天牢,这几日都快被犯人给填满了。前几日儿臣随父皇上朝,也听闻父皇下旨,要彻查建安和南方诸地的贪腐结党之事,这几日押解进京的官员,一拨接着一拨,少说也有数百人了。”
裴嫣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端起案几上的冷茶,缓缓道:“这事,我略有耳闻。不过你也知道,后宫不得干政,你父皇不曾跟我细说,我便也不曾多问。”
“儿臣知道母后恪守规矩,”白乾连忙道,“只是儿臣心里有些不安。这几日押解进京的官员,上至州府刺史,下至县丞小吏,牵连甚广。江南乃富庶之地,那些官员在任上经营多年,盘根错节。如今这般大规模地整治,怕是会动摇地方根基,若是处置不当,恐有损中央朝廷的运转啊。儿臣昨日在御书房,瞧着父皇看着那些弹劾的折子,脸色沉得厉害,想劝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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