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仓库门口寒风直往领口里灌，管理员老孙正缩在炉子边烤手，听见外头有自行车轱辘压过的动静，赶紧探出脑袋一瞅。
“哟，谁啊？”
“这大过年、大冷天的！”
等看清来人是林卫东，老孙立马换了副热络笑脸，小跑着迎出来。
“哎哟喂，是林组长啊！您怎么这个点儿过来了？”
林卫东把车子推到仓库门前的水泥台子边上，支起车梯子，拍了拍后座上的麻袋。
“孙师傅，劳驾给过过秤。”
“有点急，刘科长那边等着入库单呢。”
老孙凑近了一瞅，鼻子猛地一抽，一下就闻到那股子精细白面和老腊肉混合的特有荤腥味儿，直往天灵盖上冲。
“好嘛！”
“您又弄来好东西了？”
他咽了口唾沫，扯着嗓子冲屋里喊：
“小王！”
“快死出来帮忙！搬大台秤卸货！”
里头一阵稀里哗啦的板凳响，跟着冲出个年轻小伙子，手上还沾着半截子糨糊，明显刚才在糊纸袋子。
两人手忙脚乱地把麻袋从自行车后座上卸下来，一袋一袋搬上大台秤。
老孙眯着眼，一边熟练地挪着秤砣，一边拿铅笔在发黄的账本上记。
“棒子面——一百零一斤三两；白面——五十斤六两；黄豆——三十斤二两；腊肉两条——合计十一斤四两。”
老孙记完了，抬头满脸都是笑。
“林组长，一点没含糊！”
“这斤两不但够，还足足多挂了二斤的高高秤！”
“数目全齐了，您受累在这交接单上签个字！”
林卫东接过笔，刷刷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把交接单撕下来揣进兜里。
“孙师傅，东西先放您这儿，明儿一早刘科长会来拿入库票据，到时候怎么走流程听他的就行。”
老孙点头哈腰地应着。
“没问题没问题！”
“货交我老孙手里，丢不了一粒米！”
林卫东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两根牡丹烟，顺手就塞到老孙手里。
“辛苦了孙师傅，这大过年大冷天的，还得让您跟着一块儿折腾加班。”
老孙低头一瞅，顿时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道：
“哎哟喂！这哪敢当这哪敢当啊！”
“林组长您这就见外了不是？为厂里服务不辛苦！”
嘴上说着不敢当，手却比谁都快。
旁边帮忙搬货的小王看得眼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好意思开口。
林卫东眼角余光扫到了，又从兜里抽了一根出来，弹到小王手里。
“小伙子出力最多，也有你一份。”
小王喜出望外，接了烟捏在手心里，搓着手嘿嘿直笑。
“谢谢林组长！谢谢林组长！”
交接完毕，甩掉了物资的林卫东一身轻松，推着空车转身又折回了办公楼。
林卫东径直走到刘建国的办公室门前，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刘建国坐在办公桌后头，正埋头填写入库单和报销凭证。
桌上铺了一溜子各种表格，他手里的钢笔写得飞快，显然是趁着李怀德签字的那股热乎劲，赶紧把手续跑完，免得夜长梦多。
听见门响，刘建国抬起头：
“怎么样？过完秤了？”
林卫东把交接单递过去。
“过完了。”
“孙师傅那边签了交接，东西已经入了仓库。”
刘建国拿起交接单，逐行扫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又对了对自己填的入库单上的数目，确认没有出入，这才从抽屉里翻出一沓钞票，舔着手指头数了数，递给林卫东。
“你先垫了的钱，这是报销款。”
“李副厂长批的机动经费，数目我按单子上的来，你自己对对。”
林卫东接过来，当面数了一遍。
随后将钱对折了两下，揣进了贴身口袋里。
数完钱，林卫东没急着走，他大咧咧地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拉开帆布包，开始往外掏东西。
二十个鸡蛋，一条猪肉，他把这些东西往刘建国桌上一摆，笑嘻嘻地看着刘建国。
“科长，您看这个——要不要？”
刘建国愣了好一会儿。
他盯着桌上的鸡蛋和猪肉，又抬头看了看林卫东那模样。
这会儿他算是彻底明白过来了这小子，从头到尾就没打算空手来见他。
那批粮食是敲门砖，拿来逼他去找李怀德签字背书。
而这些鸡蛋和猪肉，才是真正塞给他刘建国的好处。
先让你出力办事，再给你甜头堵嘴。
前头让你提心吊胆跑了一趟，后头再拿东西把你安抚得服服帖帖。
这套路，说白了就四个字——先兵后礼。
刘建国清了清嗓子，强压着心头的火热，假意绷起脸：
“这……这算什么？”
林卫东一脸无辜。
“我这不是碰上老乡手里有点鸡蛋和肉嘛，顺手就匀了一些。”
“您大过年的还替我操心背锅，我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吧？”
刘建国嘴角抽了抽，这话说得多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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