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华是个有阅历的文化人,报纸上那些消息他天天看,广播里的社论他天天听。
可看归看,听归听。真正能把那些政策文件、新闻社论、街头标语拼成一副完整图景的人,少之又少。
所以安国华现在的心思很矛盾。
他打心眼里希望之前林卫东说的那些判断全是错的,可内心深处又清楚,这个年轻人看问题的眼光,比大多数人都准。
林卫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慢慢抿了一口后,才开口:
“安叔,您说看不懂,能不能跟我说说,具体是哪些事儿让您犯了琢磨?”
安国华沉吟了一下。
“我就说一件事。”
“上个月,单位组织学习会,传达的文件里头有一句话,叫以钢为纲,全面跃进。”
“会上念完了,底下全在鼓掌,我也跟着拍了。”
“可回来我自己一琢磨,越想越不对味儿。”
他猛嘬了一口烟,烟从鼻孔里喷出,然而他的声音更低了。
“咱们国家的底子,你我都清楚。”
“工业基础薄弱,技术人员短缺。”
“这钢产量说翻就翻,说赶超就赶超,喊口号容易,可钢铁是能用嘴炼出来的吗?”
林卫东看着安国华,没有插嘴。
安国华继续道:
“我一个还在教书的老同学来找我喝茶。”
“他跟我说,他们学校也停了课,全校师生拉出去搞土法炼钢。”
“砌了几十个小高炉,把教室里的铁凳子、铁窗框、甚至实验室的铁架台都拆了扔进去。”
“可最后炼出来的是什么玩意儿?”
安国华脸上挤出一抹苦笑,透着股无可奈何。
“一堆废渣,连铸个铁锅都嫌脆。”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我那同学是搞冶金出身的,他懂行。”
“他私底下跟我说了一句话——老安,这么折腾下去,不是大跃进,是大倒退。”
“我当时听了心里直发毛。”
林卫东沉默了片刻,才答道:
“安叔,您那同学说得没错。”
“不过,这种话,出了这间屋子,您心里有数就行了,千万别在任何场合提起来。”
安国华又是一声苦涩的笑意。
“这个道理我懂。”
“可懂归懂,心里堵得慌。”
“你不知道,上个月我们文联开会,有个年轻同志在会上提了一嘴,说现在各地报上来的产量数据,有些太离谱了,是不是该核实一下。”
“你猜怎么着?”
安国华脸上的苦涩几乎要溢出来。
“第二天,那个同志就被叫去谈话了。”
“说他右倾,说他给大好形势泼冷水。”
“让他写了三天检讨,在全体大会上念。”
林卫东默默听完,心里一点都不意外。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荒诞——说真话的人挨整,说假话的人升官。
轧钢厂里何尝不是这样?
车间里开大会,台上领导喊“多快好省”,台下工人跟着喊“保证完成任务”。
可保证什么呢?
模具不够用,原材料掺假,出来的钢材一检验,一半不合格。
不合格怎么办?改数据呗。
反正上面要的是数字,又不是钢材。
安娜坐在旁边竖着耳朵听父亲和林卫东的对话,越听越觉得后背发凉。
校园里也有类似的氛围,开会的时候,人人喊口号,嗓门大的就是觉悟高。
私底下呢?
食堂的饭越来越难吃,米饭里掺糠皮子,馒头越做越小,定量一减再减。
有些同学脸上已经开始发黄浮肿了。
林卫东往安国华那边欠了欠身子,声音放得很轻。
“安叔,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现在这个局面,往上看,短期内不会改。”
“各地报产量、放卫星,已经成了一股风。这股风刮到什么时候,谁也说不准。”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是。”
“假的,早晚要还账。”
安国华夹着烟的手猛地一抖。
“你的意思是……”
林卫东的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上,像是无意识道:
“我的意思是,虚报的产量,最终要用实打实的粮食来填。”
“田里长出来多少粮食,那是老天爷和庄稼人说了算的。”
“报上去的数字再大,也不能当饭吃。”
“等到需要按照那些虚报的数字来征购的时候……”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安国华已经听明白了。
他虽然不搞农业,可他祖上也是从乡下出来的,征购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征购,就是国家按照上报的产量来收粮。
你报了亩产万斤,征购的时候就按万斤的比例来收。
可地里实际上只打了几百斤粮食,交完公粮,老百姓吃什么?
“那这么说……”
“今年……明年……”
林卫东缓缓摇了摇头。
“安叔,接下来这几年,日子都不会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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