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华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明白了。”
“少说,少写,少出头。”
“夹着尾巴做人。”
这八个字从安国华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苦涩。
林卫东看出了安国华脸上的不甘,笑了笑,语气松弛了些。
“安叔,也不用说得这么丧气。”
“日子总归是要过的,只不过换一种过法。”
“咱们不当那个出头鸟,好好保全自己和家人,不管外头刮多大的风,熬过去,天总会晴的。”
安国华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他心里头翻涌着一种很复杂的感受。
说不上是欣赏还是不舒服,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张嘴就是时局走向、风向预判,说起来云淡风轻,好像未来的事情他全知道似的。
偏偏你还反驳不了他。
安国华是个文人,文人有文人的脾气。
他允许别人比他有钱,比他年轻,比他能干。
但一个年纪轻轻的采购员,在自己面前指点江山,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刚入门的后生跑到老先生的书房里,指着墙上的字画说这幅裱歪了,那幅该换个位置。
说得对不对是一回事,让不让人舒坦,是另一回事。
安国华强压下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劲儿,扯了扯嘴角,硬挤出一个笑。
“好了好了,不提这些了。”
“大过年的,净扯这些沉甸甸的话题。”
“卫东,陪老头子我下两盘?”
林卫东一听,立马应到:
“好啊。”
安国华抬了抬下巴,朝安娜努了努嘴。
“娜娜,去把书房里那副象棋拿来。”
“哎!”
安娜脆生生地应了一嗓子。
起身的时候,趁着安国华低头弹烟灰的工夫,她飞快地伸手在林卫东手背上捏了一下。
那意思很明白,你刚才那番话说得好。
林卫东眼角余光扫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翘,什么也没说。
过了一小会儿,安娜捧着棋盒回来了。
“爸,棋拿来了。”
她把棋盒放在桌上,又给两人的茶杯满上。
安国华把棋盒打开,随手拈出一颗红色的“帅”,在指间转了转。
“来,你是客,你先手。”
林卫东也不客气,坐正了身子,开始摆棋。
安娜搬了把凳子坐在旁边,一会儿看看棋盘,一会儿偷偷瞄一眼林卫东。
两人有来有回地走了几步,安国华的棋路沉稳老辣,步步为营。
林卫东下得不快,每一步都要琢磨几秒。
安国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下。
“想什么呢?”
“这磨磨叽叽的可不像你小子的行事作风啊。”
林卫东回过神来,赶紧把马往前拱了一步。
安娜在旁边看着,唇角抿起一抹偷笑。
......
鼓楼的院子里。
孟婉晴是三个人里头起得最早的。
这丫头骨子里就勤快,穿戴齐整后,第一时间奔了厨房生火。
她知道娄晓娥和白若雪这会儿指定还没醒。
昨天在娄家折腾了一整天,晚上回来又闹到半夜,那俩人睡得跟死猪似的。
孟婉晴正蹲在灶台前拿着火钳拨弄煤球,就听见院门传来了动静。
“咚咚咚——”
孟婉晴手一顿,这大清早,能是谁啊?
她放下火钳,拍了拍手上的灰,快步走到院门前。
“谁呀?”
门外没人应声,又是三下敲门声。
孟婉晴疑惑地拔下门闩,把院门拉开了一条缝,她一瞧,整个人愣在了当场。
门外头站了一排人,打头的是王文君,她身后站着谭雅丽和孙慧。
孙慧眼神温和,一看见自家闺女就露出了笑。
后面还跟着白敬亭、娄振华、孟思源。三位老父亲站在妻子们身后,一个比一个沉默。
孟婉晴手足无措地扶着门框,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合上。
“妈?爸?”
“王阿姨?谭阿姨?”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王文君毫不客气地一步跨过高门槛,脑袋左右一扫。
“怎么了?我们不能来?”
孟婉晴吓得一哆嗦,赶紧侧过身子,手忙脚乱地把两扇大门全敞开。
“能来能来,当然能来!”
“我是说……您几位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孙慧走上前,伸手理了理闺女额前的碎发,嘴上嗔怪道:
“提前说一声你们好提前打扫战场是不是?”
孟婉晴脸一红,连连摆手辩解:
“哪有啊,妈,您乱想什么呢!”
王文君已经往院子里走了,两只眼睛从正房到东厢房再到西偏房,一间都没放过。
“人呢?那俩丫头呢?”
孟婉晴心虚地低下头,小声答道:
“还……还没起呢。”
王文君脚步一顿,猛地转过头来。
“什么?”
“都几点了?”
“太阳都晒屁股了,还没起?”
她看了看院子里的日头,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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